更新时间:作者:小小条
手机震动的时候,我正夹着一块油汪汪的红烧肉,准备精准投喂到我妈嘴里。

来电显示是医院,我那个带教老师,周主任。
我手一抖,肉“啪”地掉回碗里,溅起几点油星子,落在我妈干净的白毛衣上。
“哎哟!”我妈心疼地叫了一声,不是心疼衣服,是心疼我,“瞧你这孩子,手怎么冰成这样?”
我没理她,划开手机,周主任的声音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带着点回音。
“林乔,你在哪儿?急诊科有个大抢救,人手不够,你能不能……”
我盯着那块躺在米饭里的红烧肉,肥肉部分微微颤抖,像极了监护仪上即将拉成直线的心电图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周主任,”我打断他,声音干得像砂纸,“我在外面,回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林乔,我知道你……”
“我真的回不去。”我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重得能砸出坑来。
周主任叹了口气,挂了电话。
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我舅舅那大嗓门还在回荡:“哎,我说你们年轻人,就是不懂事!一家人吃饭,接什么电话?天大的事有吃饭重要吗?”
他是我妈的亲哥哥,王建国。一个退休的工厂小组长,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管着手下那七八个人,退休了就把这份权威带回了家。
我妈赶紧打圆场:“建国,你别说孩子,医院有急事。”
“急事?她一个麻醉科的,能有什么急事?刀又不是她开,药又不是她卖!”舅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唾沫星子横飞,“就是没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!”
我放下筷子,拿起餐巾纸,一点一点擦掉我妈毛衣上的油点。
那油渍迅速洇开,像一小块无法抹去的污点。
今天是我外婆八十大寿,在这家名叫“合家欢”的饭店里,我们这个“合家”,并不怎么“欢”。
舅舅一家,姨妈一家,加上我们家,三足鼎立,表面上其乐融融,暗地里波涛汹涌。
比的是谁家孩子有出息,谁家女婿有本事,谁家新买的房子大。
而我,一个三十岁还没结婚,在医院里干着一份“伺候人”工作的女医生,显然是这个比拼场上的失意者。
尤其是,在我的表妹,王雪,也就是舅舅的宝贝女儿面前。
王雪,二十五岁,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,在一家外企做HR,男朋友是公司高管,开着宝马,今天也一起来了。
她就坐在我对面,穿着一身精致的香奈儿套装,妆容完美,正巧笑嫣然地给外婆夹菜。
“外婆,您多吃点这个,这个软。”
外婆笑得合不拢嘴:“还是我们小雪贴心。”
舅妈在一旁与有荣焉地补充:“我们家小雪啊,就是心善。不像有些人,读了那么多书,心都读硬了,连长辈都不知道孝顺。”
我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这种指桑骂槐的戏码,从我大学选了医学院开始,就没断过。
我妈气得脸都白了,刚要反驳,我按住了她的手。
跟他们吵,没意思。
就像狗冲你叫,你难道还趴下去冲它叫回去吗?
我只是觉得累。
从身体到精神,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,又沉又空。
自从陈驰走后,我就落下了这个毛病。
尤其是这种吵吵嚷嚷,人多嘴杂的场合,我总觉得空气稀薄,喘不上气。
我端起手边的茶杯,想喝口水压一压。
就在这时,对面的王雪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捂住了胸口。
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小雪?你怎么了?”舅妈最先发现不对劲,慌忙扶住她。
王雪张着嘴,像是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,身体软软地往下滑。
“小雪!小雪你别吓妈妈啊!”
舅舅也慌了,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女儿:“快!快叫救护车!”
饭桌上瞬间乱成一团。
有人掏手机,有人掐人中,有人在大喊大叫。
只有我,像个局外人一样,冷冷地看着。
我的专业知识告诉我,王雪的症状,高度疑似急性心肌梗死,或者其他严重的心源性问题。
她随时可能心跳骤停。
这时候,最有效的急救措施,就是心肺复苏。
黄金四分钟。
我的脑子里,冷静地跳出这几个字。
然后,舅舅那张写满惊慌和恐惧的脸,猛地转向了我。
“林乔!林乔你不是医生吗?你快!你快救救你妹妹啊!”
他几乎是扑过来的,抓着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
“她是医生!快让她救人!”
“对对对,林乔是医生!”
所有人的目光,“唰”地一下,全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期待,催促,命令。
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,扎在我皮肤上。
我看着倒在舅舅怀里,已经失去意识,呼吸微弱的王雪。
她的脸,和另一张脸,慢慢重合。
那张同样年轻,同样在痛苦中扭曲,最后在我怀里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脸。
陈驰。
我的未婚夫。
三年前的那个雨夜,也是这样,突如其来的车祸。
我跪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,一遍又一遍地给他做着心肺复苏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我能清晰地感受到,他胸骨在我掌下断裂的、那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。
我能闻到,他口中涌出的、那股浓郁的血腥味。
我能看到,监护仪上那条绝望的直线,和我满手的鲜血。
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
“林乔,节哀。”
……
“林乔!你发什么呆啊!你快救人啊!”
舅舅的咆哮声,像一记重锤,把我从那片血色的回忆里砸了出来。
他双目赤红,几乎是在对我嘶吼。
“你是不是医生?你妹妹都要没命了!你见死不救吗?你这个白眼狼!”
“我……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里像被灌了铅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我的手,在抖。
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。
掌心下那断裂的触感,再一次清晰地传来。
一下,一下,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。
不。
我做不到。
我真的做不到。
我不能再碰任何一个需要急救的人。
我不能再把手按在任何一个温热的胸膛上,去感受那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绝望。
“你倒是动啊!”舅舅见我迟迟不动,彻底疯了,他指着我的鼻子骂,“我算是看透你了!你就是嫉妒!你嫉妒我们家小雪比你强,比你嫁得好!所以你巴不得她死是不是?你这个恶毒的女人!”
“不是的……建国你别这么说……”我妈哭着想上来拉他。
“滚开!”舅舅一把推开我妈,“我今天就要问问她,她安的什么心!看着亲妹妹死在面前,她怎么能这么狠心!”
狠心?
恶毒?
嫉妒?
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原来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这样的人。
三年前,陈驰的父母也是这样指着我的鼻子骂的。
“你也是个医生,你为什么救不回他!”
“人就在你怀里,你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!”
是啊。
为什么呢?
我也想问问自己,为什么。
为什么我拼尽了全力,为什么我按断了他的肋骨,为什么我把自己弄得满身是血,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。
为什么?
一股巨大的、无法抑制的恐慌,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我感觉我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越收越紧。
空气仿佛被抽干了。
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却什么也吸不进来。
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,扭曲。
舅舅的脸,舅妈的脸,姨妈的脸……一张张嘴在开合,却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只有那句“你为什么救不回他”在脑子里无限循环,越来越响,越来越响。
“啊——!”
我猛地抱住头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。
然后,我感到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,眼前一黑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我最后一个念头是:
这样,就不用再面对了。
真好。
我“醒”来的时候,人已经在医院的急诊留观室了。
手背上扎着针,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淌,让我的身体不那么滚烫了。
周围很安静,只有仪器发出的“滴滴”声。
我没有睁眼,假装还在昏迷。
我能感觉到我妈就守在床边,她握着我另一只手,时不时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的额头。
她的呼吸很轻,带着压抑的抽泣。
我不想让她担心,但我更没有力气去安慰她。
我的“抽搐”和“口吐白沫”,一半是装的,一半是真的。
那是刻在我身体里的应激反应。
当巨大的精神压力超过阈值,我的身体就会用这种方式来“宕机”,保护我自己。
这是一种病,叫创伤后应激障碍。
PTSD。
自从陈驰走后,它就像一个影子,寸步不离地跟着我。
我换了工作环境,避开了所有可能接触到抢救的岗位。
我不再去人多的地方,不再参加任何热闹的聚会。
我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坚硬的壳里,以为这样就安全了。
可我忘了,血缘是无法逃避的牢笼。
只要我还是王建国的“外甥女”,我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家。
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争吵声。
“你们不能进去!病人需要休息!”是护士的声音。
“休息?她害得我女儿现在还在抢救室里躺着,她凭什么休息!”
是舅舅。
他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扎进我的耳朵。
“王先生,您冷静一点!这里是医院!”
“我冷静不了!我女儿要是有点什么三长两短,我跟她没完!我要告她!告她见死不救!”
门被“砰”的一声撞开了。
我感到我妈猛地站了起来,挡在我床前。
“建国!你疯了吗!乔乔也病着,你让她安生一会儿行不行!”
“她病?她那是装的!我看得清清楚楚,她就是不想救小雪!她眼睁睁看着小雪断气!”舅舅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。
“你胡说!”我妈的声音也尖锐起来,“乔乔当时自己都犯病了,她怎么救人?”
“犯病?犯什么病?早不犯晚不犯,偏偏在要救人的时候犯?我看她就是故意的!”
“你……你不可理喻!”
“我不可理喻?你问问她自己!她敢不敢说她当时是真心想救人的?”
舅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、充满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我闭着眼,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我不敢。
我的确不敢。
那一刻,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,就是逃跑。
“你看!你看!她心虚了!”舅舅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,声音扬高了八度,“她就是装的!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!”
“王建国!”我妈彻底被激怒了,她哭喊着,“你非要逼死我们母女俩才甘心吗?你知不知道乔乔她……”
“妈。”
我终于睁开了眼睛,轻轻叫了一声。
我妈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整个病房,瞬间安静。
我缓缓地坐起身,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。
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,顺着手背滑落,像一滴刺目的眼泪。
我没管,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舅舅。
他被我的眼神看得愣住了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舅舅,”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救王雪,对吗?”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你想知道我当时是不是在装病,对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‘恶毒’,这么‘蛇蝎心肠’,巴不得自己的亲妹妹死,对吗?”
我每问一句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周围的亲戚们,那些刚刚还和他同仇敌忾的人,此刻都像被按了暂停键,大气不敢出。
“好啊,”我掀开被子,站了起来,“我告诉你。”
我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。
我的身体还在发虚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但我走得很稳。
“三年前,九月十二号,一个雨夜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的未婚夫,陈驰,出了车祸。就在我面前。”
舅舅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我跪在地上,给他做了四十分钟的心肺复苏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按断了他十二根肋骨。我的手,我的衣服,全都是他的血。”
“我眼睁睁看着监护仪上的心电图,从不规则的曲线,变成一条直线。”
“医生宣布他死亡的时候,他的身体还是温的。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那股熟悉的窒息感,又一次扼住了我的喉咙。
我看到舅舅的嘴唇在哆嗦,他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身后的舅妈,姨妈,姨夫……他们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惊愕和一丝……愧疚?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
“从那天起,我再也无法走进抢救室。我听到‘心肺复苏’这四个字,就会浑身发抖,喘不上气。”
“我看到血,就会恶心,呕吐。”
“我没办法再拿起手术刀,甚至连听诊器都拿不稳。”
“所以,我从前途一片光明的外科,转到了麻醉科。我每天的工作,就是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,确保病人能活着下手术台。”
“我以为,这样就够了。”
“我以为,只要我离得远远的,我就能当一个正常的医生。”
我笑了,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“可是今天,在那个饭桌上,你指着我的鼻子,让我去救人。”
“舅舅,你知道吗?那一瞬间,我看到的不是王雪,我看到的是躺在血泊里的陈驰。”
“我闻到的不是饭菜的香味,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”
“我听到的不是你们的叫喊,是肋骨断裂的声音。”
“我不是不想救,我是不敢救,我不能救!”
我的情绪终于失控,声音变得尖利。
“我怕!我怕我一伸手,又是一条人命在我手里消失!我怕那条直线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!”
“我抽搐,我口吐白沫,那不是装的!”
“那是我身体的求救信号!它在告诉我,林乔,你不行,你真的不行了!”
我吼完最后一句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踉跄了一下,靠在了墙上。
整个世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血淋淋的剖白,震得说不出话来。
我看到我妈捂着嘴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看到舅舅的脸,从涨红,到煞白,再到灰败。
他的眼神里,充满了震惊,不解,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他喃喃地说。
“你不知道?”我冷笑一声,“是啊,你当然不知道。”
“你只知道你女儿是名校毕业,前途无量。”
“你只知道我三十岁了还没嫁人,给你丢脸。”
“你只知道在饭桌上炫耀你新买的学区房,贬低我妈租的小房子。”
“你甚至不知道,陈驰是谁。”
“你不知道三年前,你外甥女差点就结了婚,又差点死掉。”
“在你们眼里,我林乔,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拿来比较和奚落的工具。我的工作,我的生活,我的痛苦,你们一无所知,也从不关心。”
“现在,你女儿出事了,你才想起我是一个医生。”
“你想让我救她,凭什么?”
“凭我是你外erna?凭我们身上流着那点可笑的血缘?”
“王建国,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,你配吗?”
我的话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一刀一刀,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舅舅的身体晃了晃,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,被舅妈一把扶住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是啊,他能说什么呢?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用他那套可悲的、陈腐的价值观,去衡量和评判他身边所有的人。
他不知道,那个在他眼里“心都读硬了”的外甥女,曾经也有过一颗柔软得能掐出水的心。
他不知道,那颗心,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,就已经碎成了粉末。
再也拼不起来了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是舅妈的手机。
她颤抖着手接起来,刚“喂”了一声,脸色就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。
“什么?病危通知书?!”
她的声音尖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。
“医生,医生你救救她!我们家小雪才二十五岁啊!求求你们了!”
舅妈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舅舅也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傻了。
抢救室那边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,神情凝重。
“谁是王雪的家属?”
舅舅连滚带爬地冲过去:“医生!我是她爸爸!我女儿怎么样了?”
“病人情况很不好,”医生言简意赅,“急性大面积心梗,引发了恶性心律失常,虽然暂时用电击恢复了心跳,但心功能极差,随时可能再次骤停。”
“现在需要立刻进行急诊PCI手术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放支架,打通堵塞的血管。但是手术风险极高,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你们家属,商量一下,签个字吧。”
医生把一份薄薄的知情同意书,递到了舅舅面前。
那几张纸,此刻却重如千斤。
舅舅的手抖得像筛糠,几次都拿不稳。
“百分之三十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,“怎么会这么低……”
“这是最乐观的估计,”医生叹了口气,“病人太年轻了,心肌梗死的面积又太大,我们……只能尽力。”
尽力。
又是这两个字。
我靠在墙上,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。
三年前,我也是这样,听着医生对我说这两个字。
然后,我就永远地失去了陈驰。
舅妈的哭声越来越大,像一把钝刀,在每个人的心上来回地割。
“我的女儿啊……我的小雪……”
周围的亲戚们也都慌了神,围着医生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医生,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“不能转到更好的医院去吗?”
“用最好的药!多少钱我们都出!”
医生摇了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现在转院,人可能就死在路上了。最好的药我们已经用了,但她的心脏,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绝望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。
就在这时,舅舅忽然像想起了什么,猛地转过头,再一次看向我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,没有了愤怒和指责。
只剩下,最卑微的,最绝望的,乞求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了我面前。
“林乔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舅舅求你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错了……舅舅不是人……舅舅混蛋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。
“啪!啪!啪!”
那声音,清脆又响亮,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。
“你救救小雪……你也是医生,你一定有办法的……”
“只要你能救她,你让我做什么都行……我给你磕头了……”
他说着,真的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砰!”
那一声闷响,让我的心脏都跟着抽搐了一下。
我妈冲上去想拉他,却被他一把甩开。
“别管我!让我跪!我是活该!”
他抬起头,额头上已经是一片红肿,混着眼泪和鼻涕,狼狈不堪。
“林乔,算舅舅求你了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一辈子都要强,把“面子”看得比命都重要的男人,此刻像一条狗一样,跪在地上,放弃了所有的尊严。
我忽然觉得,一切都索然无味。
恨他吗?
或许吧。
但更多的,是悲哀。
为他,也为我自己。
我们都被困在这名为“家庭”的牢笼里,互相伤害,互相折磨,直到两败俱伤。
“你起来吧。”
我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救不了她。”
这不是气话,是实话。
我只是一个麻醉医生,我不是心内科专家,更不是神。
PCI手术,我连台都上不了。
“不……你能的……你一定能的……”舅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死死地不肯放手。
“我真的不能。”我摇了摇头,绕过他,走到了那个心内科医生面前。
“医生,你好。”我伸出手,“我是病人的家属,也是本院的麻醉科医生,林乔。”
那个医生愣了一下,随即和我握了握手:“你好,我是心内科的李瑞。”
“李医生,”我开门见山,“病人的资料,我能看一下吗?”
李瑞有些犹豫:“这个……按照规定……”
“我知道规定,”我打断他,“但现在是特殊情况。我需要了解最详细的情况,也许能提供一些麻醉方面的建议,提高手术的安全性。”
我的语气很专业,很冷静。
这是我作为医生的本能。
即使我的内心已经千疮百孔,但我的大脑,依然保留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知识和逻辑。
李瑞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舅舅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
电脑屏幕上,是王雪的血管造影图像。
那条本该为心脏供血的最重要的血管——左前降支,从根部开始,就完全堵死了。
像一条被巨石截断的河流。
周围的心肌,因为缺血,已经呈现出大片的暗色。
触目惊心。
“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,”李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“血栓负荷太大,而且位置非常不好。常规的球囊扩张和支架植入,很容易导致‘无复流’现象,也就是说,即使血管打通了,血也流不进去,心肌一样会坏死。”
我死死地盯着屏幕。
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无复流……血栓……心功能极差……
一个个关键词在我脑海里跳跃,组合。
“李医生,”我忽然开口,“你们的方案,是直接做PCI?”
“对,这是目前唯一能救命的办法。”
“如果,”我顿了顿,斟酌着词句,“我是说如果,在PCI之前,先用上替罗非班呢?”
替罗非班。
一种强效的抗血小板药物。
它可以有效地溶解血栓,改善微循环,是应对“无复tou”的利器。
但同时,它也会极大地增加出血风险。
尤其是在这种急诊手术中,一旦出现血管破裂或者其他并发症,病人很可能会因为无法控制的大出血而死亡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走对了,海阔天空。
走错了,万劫不复。
李瑞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我们讨论过这个方案。但是风险太大了。病人的情况本来就不稳定,一旦出血,我们根本救不回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但是,如果不这么做,手术的成功率,真的有百分之三十吗?”
李瑞沉默了。
我们都心知肚明。
那所谓的百分之三十,不过是安慰家属的数字游戏。
真实的情况,可能连百分之十都不到。
“让我来负责麻醉吧。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如果用替罗非班,病人术中的血压和心率会非常不稳定。普通的麻醉医生,可能应付不来。”
“我可以全程盯着,用最精准的药物,把她的生命体征,维持在最平稳的状态。”
“我可以把出血的风险,降到最低。”
“我可以用我所有的专业知识,为你的手术,保驾护航。”
我说这番话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
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。
我明明那么害怕,那么恐惧。
可是,当我看到那张血管造影图的时候,当我开始分析病情的时候,一种久违的、名为“使命感”的东西,在我心里,悄悄地复苏了。
我救不了陈驰。
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但是今天,我或许,可以救王雪。
我或许,可以用我的专业,把我曾经失去的,一点一点,再赢回来。
李瑞定定地看了我很久。
他的眼神里,有惊讶,有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敬佩。
“林医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确定吗?”
“这台手术如果失败了,或者病人死在手术台上,你可能会面临巨大的医疗纠纷和舆论压力。”
“尤其是,你和病人的关系……还这么特殊。”
我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豁达。
“如果我今天什么都不做,眼睁睁看着她死,我才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,我不在乎。”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林乔。
那个对医学充满热爱,对生命充满敬畏,无所畏惧的林乔。
李瑞深吸一口气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!”
“就按你说的办!”
“我们,一起拼一次!”
手术室的门,缓缓关上。
将外面那个喧嚣、混乱的世界,彻底隔绝。
无影灯亮起,白得刺眼。
我站在麻醉机前,看着监护仪上那一条条跳动的曲线,和一个个变化的数字。
心率,110次/分。
血压,85/50mmHg。
血氧饱和度,92%。
每一个数字,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王雪就躺在我的面前,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,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。
李瑞医生和他的团队,已经穿好了铅衣,准备开始手术。
“林医生,准备好了吗?”李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带着一丝紧张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通话键。
“麻醉准备完毕。生命体征平稳,可以开始。”
我的声音,连我自己都惊讶,竟然如此镇定。
仿佛我不是那个一听到“抢救”就犯病的PTSD患者,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。
“好,开始推注替罗非班。”
随着李瑞一声令下,护士将那支决定生死的药物,缓缓注入王雪的静脉。
我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监护仪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血压,开始往下掉。
80/45。
75/40。
70/35。
“血压下降!”我立刻报告。
“推注去甲肾上腺素,0.1微克每公斤每分钟!”
我一边下着口令,一边迅速调整着输液泵的速度。
那小小的机器,此刻仿佛掌握着生杀大权。
快一分,血压可能爆表。
慢一分,心脏可能停跳。
我的额头上,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那种熟悉的感觉,又来了。
心脏被紧紧攥住,呼吸困难。
眼前,又出现了陈驰的脸。
“林乔,别怕。”
我仿佛听到他在我耳边说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医生。”
我猛地一咬舌尖,剧烈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。
不。
我不能倒下。
这里是手术室,我是麻醉医生。
我的病人,需要我。
我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。
血压,在去甲肾上腺素的作用下,开始缓慢回升。
75/40。
80/45。
85/50。
稳住了!
“血压已回升至85/50,生命体征暂时平稳!”我向李瑞报告。
“收到!”李瑞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喜悦,“造影导丝准备!”
手术,正式开始。
导丝,像一条灵活的小蛇,顺着王雪手臂上的桡动脉,一路向上,进入心脏,寻找那条被堵死的血管。
这个过程,充满了凶险。
每一次触碰,都可能引起致命的心律失常。
监护仪上,心率曲线开始剧烈地波动。
室性早搏!
成对的室性早搏!
室性心动过速!
“VTach!”我大喊一声,“准备除颤!”
护士立刻推来了除颤仪。
“充电,200焦!”
“所有人离开!”
我按下除颤按钮。
王雪的身体,猛地向上弹了一下,又重重落下。
监퓨仪上,那条狂乱的曲线,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我的心,也跟着停跳了一秒。
随即,一个微弱的搏动点,出现了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窦性心律,恢复了。
“心律恢复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手术室里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李瑞的声音也有些沙哑:“林医生,干得漂亮!”
我没有时间回应他。
因为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就像一场漫长的战争。
我们和死神,在一条狭窄的战壕里,寸土必争。
王雪的生命体征,像一艘在狂风暴雨里飘摇的小船,随时可能倾覆。
血压掉下去,我再拉上来。
心率乱掉了,我再把它纠正回来。
我几乎用上了我所知道的所有心血管活性药物。
去甲肾,多巴胺,肾上腺素,异丙肾……
我的大脑,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,不断地计算着剂量,调整着速度。
我完全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恐惧,忘记了自己。
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些跳动的数字,和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,脆弱的生命。
终于,对讲机里传来了李瑞那疲惫又兴奋的声音。
“血流恢复了!TIMI三级血流!”
TIMI三级,意味着堵塞的血管,被完全打通了。
我看向屏幕。
那条之前被截断的“河流”,此刻正欢快地奔腾着,将新鲜的血液,输送到每一寸干涸的心肌。
那片原本暗淡的区域,正在一点点,恢复生机。
我们,赢了。
当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,天已经亮了。
我脱下沉重的铅衣,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。
后背的衣服,早已被汗水湿透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
走廊里,我的家人都还在。
他们一夜没睡,一个个都眼窝深陷,神情憔悴。
看到我们出来,所有人都“呼啦”一下围了上来。
“医生!我女儿怎么样了?”舅舅第一个冲上来,声音都在发抖。
李瑞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疲惫但欣慰的脸。
“手术很成功。”
他言简意赅。
这五个字,像一道圣光,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绝望的脸。
舅妈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这一次,是喜悦的泪水。
她抱着舅舅,两个人哭得像个孩子。
周围的亲戚们,也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只有我妈,她没有去看李瑞,也没有去关心手术的结果。
她只是快步走到我面前,一把抱住了我。
“乔乔……”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抱着我,轻轻地拍着我的背。
我把头埋在她温暖的怀里,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,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弦,终于,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。
眼泪,像决了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我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把这三年来所有的痛苦,恐惧,委屈,和压抑,全都发泄了出来。
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直到舅舅和舅妈,走到了我的面前。
舅舅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乔乔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他说着,又要往下跪。
我一把扶住了他。
“舅舅,”我看着他,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是啊。
一家人。
这个曾经让我感到窒息和厌恶的词,此刻,却让我觉得无比温暖。
舅舅愣住了。
然后,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在我面前,哭得泣不成声。
王雪被转入了ICU。
虽然手术成功了,但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期。
接下来的72小时,至关重要。
我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ICU的家属等候区。
我妈给我买来了热粥和包子,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我的精神,依然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。
我知道,只要王雪一天不从ICU出来,这场仗,就不算打完。
舅舅和舅妈,也守在外面,寸步不离。
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,只是安静地坐着,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担忧。
我们之间,隔着几米的距离,谁也没有说话。
但气氛,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。
一种微妙的,难以言喻的情感,在我们之间,悄悄地流淌。
到了第二天下午,王雪的各项指标,开始逐渐稳定。
心率,血压,血氧,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傍晚的时候,ICU的医生告诉我,她已经有了自主呼吸的迹象,准备尝试脱离呼吸机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。
这意味着,她最危险的时期,已经过去了。
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舅舅和舅妈。
他们激动得语无伦次,拉着我的手,不停地说着“谢谢”。
我只是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其实,我什么也没做。
我只是尽了一个医生,应尽的本分。
第三天上午,王雪成功脱离了呼吸机,意识也恢复了清醒。
虽然还很虚弱,但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流。
按照规定,家属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。
舅舅和舅妈把这个宝贵的机会,让给了我。
“乔乔,你先进去看看她吧。”舅妈红着眼圈说,“小雪醒了之后,一直在念叨你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换上探视服,走进ICU病房,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王雪。
她的脸色依然苍白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但眼睛,却很亮。
看到我进来,她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我赶紧走过去,按住她,“好好躺着。”
“姐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。
这是她第一次,叫我“姐”。
以前,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叫我“林乔”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。
“我……都知道了。”她看着我,眼圈慢慢红了,“妈……都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……和陈驰哥的事。”
我的手,僵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王雪的眼泪,顺着眼角滑落,“姐,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以前……太不懂事了。”
“我总觉得,我比你优秀,比你厉害。我喜欢看你被我比下去的样子,喜欢听我爸妈夸我,贬低你。”
“我以为,那就是我人生的价值。”
“直到……我躺在手术台上,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。”
“我才发现,那些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,房子,车子,名牌包……在死亡面前,一文不值。”
“我好害怕……我怕我再也见不到我爸妈了……我怕我再也醒不过来了……”
“是你在手术室里,对不对?”她忽然问。
我没有否认。
“我虽然昏迷着,但我能感觉到……我能感觉到有人在旁边,一直守着我,一直跟我说话。”
“那个人,是你,对不对?”
我愣住了。
我跟她说话了吗?
我仔细回想了一下。
好像……是有的。
在那些心律失常,血压骤降的危急时刻,我好像一直在她耳边,下意识地念叨着。
“撑住,一定要撑住。”
“别怕,有我呢。”
“你还年轻,你不能死。”
那些话,我以为只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
没想到,她竟然听到了。
“姐,”王雪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很冷,但握得很紧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,没有放弃我。”
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,充满了感激的眼睛,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,忽然就软了。
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我又说了一遍这句话。
这一次,我说得心甘情愿。
从ICU出来,我看到舅舅一个人,蹲在走廊的角落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无声地哭泣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“舅舅。”
他抬起头,满是皱纹的脸上,挂着泪痕。
“乔乔啊……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愧疚,“我对不起你……也对不起你妈……”
“你妈她……这些年,跟着我受了不少气。”
“我总觉得,我是大哥,我最有本事,你们都得听我的。”
“我看不惯你学医,觉得女孩子家家的,不该干这个。我看不惯你三十了还不结婚,觉得你给我丢人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个混蛋!”
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那天在饭桌上,我说那些话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!”他摇着头,眼泪又流了下来,“乔乔,舅舅知道,你心里有道坎。”
“那道坎,是舅舅亲手给你加上去的。”
“如果那天,舅舅不逼你,你就不会犯病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小雪真的没了……我这辈子,都原谅不了我自己。”
我沉默了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如果不是他那番恶毒的指责,我或许不会崩溃得那么彻底。
但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,我们这个家,或许永远都不会有和解的一天。
命运,就是这么讽刺。
“舅舅,”我递给他一张纸巾,“王雪没事了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至于我,”我顿了顿,看着远方,“我也会好起来的。”
是的。
我会好起来的。
我已经,迈出了第一步。
一周后,王雪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又过了一周,她康复出院了。
出院那天,舅舅一家人,郑重地请我们全家吃了顿饭。
还是在那个“合家欢”饭店。
还是那个包间。
但这一次,气氛完全不同了。
饭桌上,再也没有了攀比和炫耀。
舅舅不再吹嘘他的权威,舅妈也不再念叨谁家的孩子有出息。
他们只是不停地给我和我妈夹菜,嘘寒问暖。
王雪坐在我旁边,像个小跟班一样,一会儿给我倒茶,一会儿给我递纸巾。
她的男朋友,那个开宝马的高管,也对我毕恭毕敬,一口一个“林医生”。
我有些不适应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饭吃到一半,舅舅端起酒杯,站了起来。
“今天,我谁也不敬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,有泪光。
“我就敬我外甥女,林乔。”
“这第一杯,”他一饮而尽,“我替小雪,谢谢你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这第二杯,”他又倒满,再次喝干,“我为我以前的混账行为,给你赔罪。”
“这第三杯……”
他端着酒杯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乔乔,舅舅希望你,以后,都能好好的。”
“找到一个真心疼你的人,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别再……那么苦了。”
他说完,眼泪掉了下来。
我的眼眶,也湿了。
我端起面前的茶杯,站了起来。
“舅舅,”我看着他,“我以茶代酒,也敬你一杯。”
“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“我们,都往前看。”
我喝干了杯子里的茶。
那茶,入口微苦,回味,却是一丝甘甜。
生活,或许也是这样。
那次家庭聚会后,我的生活,似乎又回到了正轨。
我依然在麻醉科上班,每天面对着冰冷的仪器和沉睡的病人。
但我的心境,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我不再害怕走进手术室。
我甚至开始主动申请,去参与一些高风险的,有挑战性的手术。
周主任看出了我的变化,他找我谈了一次话。
“林乔,”他看着我,眼神欣慰,“你好像……走出来了。”
我笑了笑:“还在路上。”
“有什么需要,随时跟我说。”
“谢谢您,周主任。”
我真心实意地感谢他。
感谢他三年前,在我最崩溃的时候,顶着巨大的压力,把我从外科调到了麻醉科。
感谢他这三年来,对我的保护和包容。
这个世界上,总有一些人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默默地爱着你。
我的心理治疗,也重新开始了。
这一次,我不再抗拒,不再逃避。
我开始试着,去正视那段血淋淋的过去。
我跟医生聊起了陈驰。
聊我们是怎么认识的,怎么相爱的。
聊他有多么优秀,多么温柔。
也聊那个雨夜,我有多么绝望,多么无助。
每一次讲述,都像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。
很疼。
但每一次,当伤疤重新愈合时,它都会比之前,更坚韧一些。
有一天,心理医生问我:“如果现在,又有一个病人,像你未婚夫那样,倒在你面前,需要你急救,你会怎么做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我告诉他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可能还是会害怕,会发抖,会喘不上气。”
“但是,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想,我会伸出我的手。”
因为,我是一个医生。
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,无法磨灭的烙印。
王雪康复后,像变了一个人。
她不再追求那些虚浮的名牌和物质,而是开始热心于公益。
她报名参加了红十字会的急救员培训,拿到了证书。
她告诉我,她想用自己的力量,去帮助更多的人。
“姐,”她有一次对我说,“我现在才明白,你和陈驰哥,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当医生。”
“那种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感觉,真的,太有成就感了。”
我看着她那张朝气蓬勃的脸,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。
或许,这场灾难,对她来说,也是一种新生。
我和舅舅一家的关系,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改善。
他们不再对我妈冷嘲热讽,而是真正地把她当成了亲人。
舅舅甚至把他珍藏多年的普洱茶,送给了我爸。
我妈感慨地说:“这可真是,不打不相识。”
我笑了。
或许,血缘就是这样。
它会让你争吵,让你怨恨。
但当灾难来临时,它又会成为你最坚实的依靠。
又是一年春天。
我休了年假,一个人去了西藏。
这是我和陈驰,曾经约定好要一起来的地方。
我站在布达拉宫前,看着湛蓝的天空,和洁白的云朵。
高原的风,吹动着经幡,也吹动着我的长发。
我从背包里,拿出了陈驰的照片。
照片上,他穿着白大褂,笑得一脸阳光。
“陈驰,”我对着照片,轻声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我现在,过得很好。”
“我还在当医生,我救了一个人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没有那么怕了。”
“你在那边,也要好好的。”
“别担心我。”
“我会带着你的那份,好好地活下去。”
说完,我把照片,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背包。
转身,向着远方的雪山,走去。
我知道,未来的路,还很长。
那道伤疤,可能永远都不会完全消失。
但,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
它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。
提醒着我,曾经那样奋不顾身地爱过,也曾经那样撕心裂肺地痛过。
而现在,我要带着这份爱与痛,继续,勇敢地,走下去。
因为,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胜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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