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作者:小小条
高考最后一天的下午,考英语。

我女儿陈月,背着书包站在门口,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爸,我要吃全家桶,现在就去买。”
“不买,今天下午这门英语,我就不考了。”
她的话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直直插进我的心脏。
我老婆林慧赶紧上来打圆场,脸上堆着笑:“月月,别跟你爸置气,考完妈给你买,买两个!”
陈月不为所动,目光依旧锁定我,像是在审判一个罪人。
我看着她,这个我从小捧在手心的女儿,突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我缓缓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,馒头很硬,像石头。
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你爱考不考,关我屁事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林慧的脸色煞白,陈月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或许在她看来,那个对她百依百顺,把她看得比命还重要的父亲,在那一刻,死了。
其实,在那一刻,死掉的,是我对这个家最后的一点幻想。
我叫陈峰,今年四十二岁。
这个名字是我爸给起的,希望我像山峰一样,稳重,能扛事。
我扛了一辈子。
我没读过多少书,初中毕业就跟着老乡南下,进了工地。
工地的活,不是人干的。
夏天,钢筋被太阳晒得能烫掉一层皮,我得扛着它在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走。
汗水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,但我不敢眨眼,脚下就是万丈深渊。
冬天,北风像刀子一样刮,手脚冻得像胡萝卜,一碰就疼。
为了多挣点钱,我什么活都干。
最危险的,是拆脚手架。
那东西,搭起来费劲,拆起来要命。
有一次,一个工友没站稳,从十五楼掉了下去,当场就没了。
血溅了一地,红得刺眼。
我们就站在旁边,看着,谁也不敢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夜的噩梦。
但我没走。
因为我知道,我走了,家里的爹娘谁养?以后我的媳-妇孩子谁养?
我得扛着。
二十五岁那年,我经人介绍,认识了林慧。
她是个本分老实的女人,眼睛很干净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她不嫌我穷,不嫌我一身臭汗,愿意跟着我。
我当时就发誓,这辈子,一定不能让她受委屈。
我们结了婚,在老家盖了三间瓦房。
第二年,陈月出生了。
女儿出生那天,我抱着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东西,手都在抖。
我一个在工地上扛几百斤水泥都不带喘气的汉子,那一刻,眼泪掉得比谁都凶。
我对自己说,陈峰,你这辈子,值了。
从那天起,我干活更卖力了。
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,我抢着干。
别人休息的时候,我还在工地上捡钢筋头,一天也能卖个几块钱。
我舍不得吃,舍不得穿,每个月发的工资,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,全都寄回家。
我只想让我的老婆孩子,过得好一点。
月月从小就聪明,读书很厉害,年年都拿奖状。
那些奖状,被林慧一张一张,整整齐齐地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墙上。
那是我们全家的骄傲。
村里人都说,老陈家要出金凤凰了。
我也这么觉得。
我告诉月月,你什么都不用管,只管好好读书。
只要你能考上大学,爹就是砸锅卖铁,也供你。
我对她是真的好,好到没有原则。
她要什么,我给什么。
小学的时候,她说同学都有电子宠物,我也托人从城里给她买了一个。
初中的时候,她说想学画画,我二话不说,给她报了县里最好的美术班,一节课的钱,够我吃半个月的白面馒头。
高中的时候,她说学*压力大,想有个自己的空间,我咬咬牙,借了钱,把家里的瓦房推了,盖起了两层小楼。
装修的时候,她的房间,用的是最好的材料。
而我和她妈的房间,墙壁连腻子都没刮。
林慧总说我,你这样会把孩子惯坏的。
我说,女孩嘛,就是要富养。
我不想让她因为钱,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。
我不想让她重复我的老路,一辈子跟钢筋水泥打交道。
我希望她能飞得高高的,去看看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看到的世界。
我以为,我的付出,她都懂。
我以为,我们父女俩的心,是贴在一起的。
直到今天,我才发现,我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矛盾的根源,其实早就埋下了。
大概是一年前。
林慧的弟弟,也就是我的小舅子林强,找上了我。
林强这个人,怎么说呢?
嘴上抹了蜜,能把死人说活了。
但就是眼高手低,干啥啥不成。
前些年,开过饭店,倒了。
后来又去养猪,遇上猪瘟,赔得底朝天。
每次失败,都来找我借钱。
林慧心软,总说:“他就我这么一个弟弟,我不帮他谁帮他?”
我每次都帮。
几千,一万,前前后后,填进去七八万了。
都是有去无回。
一年前,他又来了。
这次,说是有个大项目。
他和朋友合伙,包了一个工程,稳赚不赔。
就是前期启动资金有点缺口,还差三十万。
三十万。
我听到这个数字,头皮都发麻。
那是我和我老婆半辈子的积蓄。
是我在工地上,一根钢筋一根钢筋扛出来,一张汗巾一张汗巾拧出来的血汗钱。
里面还有我准备给月月上大学的学费,还有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。
我当场就拒绝了。
我说:“林强,不是姐夫不帮你,这钱,是月月上大学的救命钱,动不了。”
林强当时就急了,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姐夫!你信我这次!半年!就半年!保证连本带利还给你!到时候我再给你包个大红包!”
“这可是政府的项目,合同都签了,还能有假?”
他把一沓看起来很唬人的合同拍在桌上。
我看不懂,但我心里还是犯嘀咕。
那天晚上,林慧跟我磨了一宿。
她哭着说:“陈峰,我就这么一个弟弟,他要是倒了,我妈怎么办?我这个当姐姐的,脸往哪搁?”
“你就当帮我,行不行?算我求你了。”
她把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都搬了出来。
我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,心软了。
我这辈子,最看不得她掉眼lears。
第二天,我把存折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,三十万,整整齐齐地捆在一起,交给了林强。
林强拿到钱,千恩万谢,还当着我的面,写了张三十万的借条。
他说:“姐夫,你放心,我林强不是人,但不能没良心!”
我当时竟然信了。
钱借出去的头两个月,林强还隔三差五地打电话,说项目进展顺利,让我放心。
再后来,电话就少了。
我打过去,他总说忙。
半年期限到了,我提还钱的事。
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,说工程款还没结下来,让我再等等。
这一等,就又是几个月。
到后来,我再打电话,他直接不接了。
我慌了。
我跑到他家去找他,他老婆说他去外地要账了。
我再去,他家就没人了。
我找到我岳母,老太太也是唉声叹气,说好久没见到儿子了。
我这才意识到,我可能被骗了。
那三十万,是我半条命。
那段时间,我整个人都垮了。
晚上睡不着,睁着眼到天亮。
吃饭没胃口,短短一个月,瘦了十几斤。
工友们都说我像个鬼。
林慧比我还难受,天天以泪洗面,嘴里念叨着:“是我害了你,是我害了这个家。”
我能说什么呢?
怪她吗?她是我的老婆。
我只能安慰她:“没事,钱没了,可以再挣。只要我们人好好的就行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我的心在滴血。
为了不影响月月高考,我们俩约定,这件事,绝对不能让她知道。
家里的开销,我们开始精打细算。
以前隔三差五还能吃顿肉,后来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荤腥。
林慧把家里能卖的东西,都偷偷卖了。
我呢,工地上有什么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,我都抢着上。
因为那些活,工钱高。
我甚至开始瞒着家里人,晚上去干第二份工。
去一个物流中转站,通宵卸货。
一车货,几十吨,就靠我们几个人的肩膀扛。
一夜下来,骨头都像散了架。
挣的,也就一百多块钱。
但我不敢停。
我怕,怕月月考上大学,我拿不出学费。
那会比杀了我还难受。
我们就这样,像两个陀螺,疯狂地转着,支撑着这个已经被掏空的家。
而在月月眼里,一切都没有变。
她依旧是那个被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公主。
吃的,穿的,用的,我们从来没有短过她。
她每天的任务,就是学*。
我们把所有的希望,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。
寄托在她那张即将到来的,大学录取通知书上。
我们以为,只要她考好了,一切的苦,都值了。
高考前一天,月月说,她想吃肯德基的全家桶。
她说,她们班同学都说,考前吃这个,能“全家考上”。
图个吉利。
我当时犹豫了一下。
一个全家桶,一百多块钱。
那是我在物流站,扛半个晚上的货才能挣回来的钱。
但看着女儿充满期盼的眼神,我还是答应了。
我骑着那辆破电瓶车,跑了十几里路,到县城里,给她买了回来。
看着她和她妈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,我心里是满足的。
我觉得,只要女儿开心,比什么都强。
我万万没想到。
仅仅过了一天。
同样是全家桶,却成了她威胁我的武器。
“爸,我要吃全家桶,现在就去买。”
“不买,今天下午这门英语,我就不考了。”
她站在门口,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,对我下达着命令。
我看着她,眼前的女儿,和记忆里那个扎着羊角辫、追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女孩,渐渐重叠,又猛地分开。
我的心,一瞬间凉了半截。
我问她:“昨天不是刚吃过吗?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: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。昨天是预祝,今天是庆祝。我上午的理综考得特别好,必须吃一个庆祝一下。”
林慧在一旁帮腔:“是啊老陈,孩子考得好,是该奖励一下。你就跑一趟吧。”
我没动。
我不是舍不得那一百多块钱。
我是心寒。
我寒的是,在她的心里,她的考试,她的情绪,她的口腹之欲,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,这一百多块钱,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。
她从来没有问过,爸,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?
她从来没有问过,妈,你为什么把结婚时的金戒指都卖了?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或者说,她根本不在乎。
她只在乎她自己。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:“陈月,你知不知道,爸身上现在连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?”
陈月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。
那声笑,像一根针,扎在我的心上。
“爸,你这借口也太烂了吧?”
“不想给我买就直说,何必呢?”
“不就是一百多块钱吗?你至于吗?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?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带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怒。
“我辛辛苦苦读了十二年书,为了什么?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争光吗?”
“现在,高考最后一天,我不过是想吃个全家桶,你都舍不得!”
“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爸!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个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。
我浑身的血,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。
我压抑了一年的痛苦,委屈,愤怒,在那一刻,彻底爆发了。
这就是我拼了命,想要守护的女儿。
这就是我宁愿自己吃糠咽菜,也要让她锦衣玉食的女儿。
她把我当成什么了?
一个予取予求的钱包?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?
我猛地站起来,因为起得太猛,眼冒金星。
我走到她面前,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陈月被我的样子吓到了。
她认识我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我这样。
在她印象里,我永远是那个任劳任怨,脾气温和的父亲。
她后退了一步,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。
“说就说!你就是舍不得!你就是不爱我!”
“好。”
我点点头,然后转身,从卧室的抽屉里,翻出了我的钱包。
那是一个用了十几年的旧钱包,皮都磨破了。
我走到客厅,当着她们母女俩的面,把钱包里的东西,全都倒在了桌子上。
一张身份证。
几张皱巴巴的一块,五块的零钱。
还有几个钢镚。
加起来,不到二十块钱。
“你看清楚了!”
我指着桌上的钱,冲她吼道。
“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!”
“你想要的那个全家桶,九十九块八!你告诉我,我拿什么给你买!”
陈月呆住了。
林慧也呆住了。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我指着陈月,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。
“你吃的,穿的,用的,哪一样不是我拿命换来的?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身上那件一千块的羽绒服,是我在零下十几度的工地上,连续干了十个大夜班才挣回来的!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补课用的那五千块钱,是我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,差点摔断腿,换来的工伤赔偿!”
“你知不知道,这个家,为了你,早就空了!”
我的声音,一声比一声高,带着血和泪。
林慧冲过来,想捂住我的嘴。
“老陈!别说了!别说了!”
她哭着求我。
我一把推开她。
“让他说!我今天就要让她知道!”
我红着眼睛,瞪着已经面无人色的陈月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没钱吗?”
“我告诉你!”
“因为你那个好舅舅,你妈那个好弟弟,把你上大学的钱,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,整整三十万,全都骗走了!”
“这个家,早就被掏空了!你明不明白!”
这句话,像一颗炸雷,在小小的客厅里炸响。
陈月浑身一颤,脸上血色尽褪。
她喃喃自语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不可能?”
我冷笑一声,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。
我再次冲进卧室,从床垫底下,翻出了那张被我藏了快一年的借条。
我把它狠狠地摔在陈月的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!”
“白纸黑字!你舅舅林强亲手写的!”
“三十万!一个子都不少!”
借条轻飘飘地落在桌上,但在陈月的眼里,却重如千钧。
她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那张纸上。
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像烙铁一样,烙在她的心上。
林-慧已经哭得瘫倒在地,嘴里不停地说着: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”
而我,在说出这一切之后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看着眼前这狼藉的一切。
家,好像塌了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
陈月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的脸上,没有眼泪。
只有一种让我心悸的平静。
她看着我,眼神空洞。
“所以,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
我点了点头,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为了不给我买一个全家桶,你宁愿把家里这么大的事都说出来?”
她又问。
我愣住了。
我没想到,到了这个时候,她还在纠结那个全家桶。
我的心,彻底死了。
原来,在她心里,我们这个家,我们这么多年的付出和隐忍,我们未来的生计,都比不上一个油炸的鸡腿。
我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我陈峰这辈子,活得像个笑话。
我看着她,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是啊。”
“我就是这么小气,这么不爱你。”
“所以,现在,你可以告诉我,这最后一场试,你还考不考?”
我以为她会继续闹,会摔门而去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慢慢地弯下腰,捡起了地上的书包,重新背在肩上。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了门把手上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我去考试了。”
说完,她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,被轻轻地带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客厅里,只剩下我和林慧的哭声。
我不知道她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。
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,走进考场的。
我也不知道,等她考完回来,我们这个家,又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但我知道。
有些东西,已经碎了。
再也拼不回来了。
那一天下午,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,一动不动,像**雕塑。
时间过得异常缓慢。
墙上的挂钟,每一次“滴答”声,都像是在敲打我脆弱的神经。
林慧哭累了,就坐在我旁边,默默地流泪。
我们俩谁也没有说话。
这个家,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,安静得让人害怕。
我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我想起了月月小时候的样子。
她那么小,那么可爱。
我下班回家,她总是第一个冲上来,抱着我的腿,奶声奶气地喊“爸爸”。
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可她是怎么一步一步,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?
是我错了吗?
是我把她宠坏了,让她变得如此自私,如此冷漠?
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,却没有答案。
傍晚,考试结束的铃声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知道,月月快回来了。
我和林慧都紧张起来。
我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。
是继续争吵?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?
门开了。
月月走了进来。
她的脸色很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她放下书包,没有看我们,径直走到了饭桌前。
她看着桌上那张借条,和那堆可怜的零钱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爸,我想和舅舅谈谈。”
她的声音很冷静,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家庭风暴和人生大考的高中生。
我有些意外。
我以为她会质问,会哭闹。
我点了点头:“他……可能不会见你。”
“他会的。”
陈月说得异常肯定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是林强的号码。
我打过无数次,永远都是无人接听或者关机。
但这一次,电话竟然通了。
响了几声后,一个熟悉又让我憎恶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喂?谁啊?”
是林强。
“舅舅,是我,陈月。”
电话那头的林强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热情地笑了起来。
“哎呀,是月月啊!高考考完了吧?考得怎么样啊?舅舅这几天忙,都忘了给你打气了!”
他装得若无其事,好像那三十万块钱从来不存在一样。
我气得浑身发抖,差点就要抢过手机骂人了。
陈月却按住了我的手。
她对着电话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舅舅,我考得好不好,不重要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家里,我爸妈也在。”
“桌上放着你写的借条。”
“我想和你谈谈,关于这三十万块钱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,瞬间沉默了。
过了好几秒,林强才干笑着说:“月月啊,你听舅舅说,这个事……它有点复杂。舅舅不是不还钱,是真的手头紧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解释。”
陈月打断了他。
“我只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。一个小时之内,如果你不出现在我家门口,我会拿着这张借条,去报警。”
“诈骗罪,三十万,数额巨大。够判多少年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,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我惊愕地看着我的女儿。
这还是那个只会撒娇、任性、不食人间烟火的陈月吗?
电话那头的林强,也显然被镇住了。
他结结巴巴地说:“月月……你……你这是干什么?我们是一家人啊!你不能这么对舅舅……”
“从你骗走我爸妈养老钱的那一刻起,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。”
陈月冷冷地说。
“我再说一遍,一个小时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说完,她直接挂了电话。
整个过程,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,我的女儿,好像在一瞬间,长大了。
那一个小时,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。
我们三个人,就坐在客厅里,等着。
谁也不知道林强会不会来。
或者说,他敢不敢来。
五十分钟后,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
我过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的,正是林强。
他看起来憔-悴了很多,头发乱糟糟的,眼圈发黑。
看到我,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姐夫……”
我没理他,侧身让他进来。
他一进屋,看到我们一家三口这阵仗,腿肚子都开始打哆嗦。
他先是看向林慧,想求姐姐帮忙。
林慧把头扭到一边,不看他。
他又看向我,眼神里充满了哀求。
我冷着脸,坐在那里,像**门神。
最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陈月的身上。
这个刚刚用几句话,就把他逼到绝境的外甥女。
“月月……有话好好说……别……别冲动……”
陈月没说话。
她站起身,走到林强面前。
然后,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。
她抬起手,狠狠地一巴掌,扇在了林强的脸上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响声,在寂静的客厅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强被打懵了。
他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月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我?”
“我打的就是你!”
陈月的眼中,终于燃起了怒火。
“你还是不是人!那是我爸妈的血汗钱!是我上大学的救命钱!”
“你吃我们的,喝我们的,我们家哪点对不起你?你要这么害我们!”
“我爸为了这笔钱,晚上去扛大包,累得像条狗!我妈把自己的首饰都卖了,天天在家吃咸菜!”
“你呢?你拿着我们的钱,在外面花天酒地!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!”
她一声声的质问,像一把把刀子,戳在林强的心上,也戳在我和林慧的心上。
这是她第一次,为我们出头。
林强被骂得狗血淋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,跪下了。
跪在了我们面前。
他抱着林慧的腿,嚎啕大哭。
“姐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
“我不是人!我猪狗不如!”
“我对不起你们,对不起姐夫,对不起月月!”
他一边哭,一边扇自己的耳光。
“啪啪”的声音,听得人心烦。
林慧心软了,想去扶他。
我拉住了她。
我太了解林强了。
这一套,他驾轻就熟。
哭穷,卖惨,博同情。
以前,我们就是这样一次次被他蒙骗的。
但今天,陈月不吃这一套。
她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强。
“别哭了。哭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我问你,钱呢?”
林强的哭声一滞,抬起头,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。
“钱……钱没了……”
“没了?”陈月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三十万,不到一年,就没了?”
林强哭丧着脸说:“那个项目是假的,我被人骗了……钱投进去,血本无归……”
“剩下的钱,我也都……都花光了……”
我听到这里,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。
那可是三十万啊!
我和老婆半辈子的心血啊!
就这么没了?
我冲上去,就想揍他。
陈月却拦在了我的面前。
她看着我,摇了摇头。
“爸,别动手。打他一顿,钱也回不来。”
她转过头,重新看向林强。
“你被人骗了,是你的事。”
“你欠我们家的钱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。你诈骗,证据确凿。进去待几年,你自己算。”
“第二,你想办法,把钱还回来。”
林强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“我……我还!我还!”
他急忙说。
“可我现在真的没钱啊!我把房子卖了也凑不够三十万啊!”
陈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。
她拿出手机,调出了一张照片。
“这是你儿子,林浩吧?”
照片上,是林强十岁的儿子,长得虎头虎脑。
林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月月……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祸不及家人啊!”
陈月冷笑一声。
“你骗我们家钱的时候,怎么没想到我们是一家人?”
“你放心,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。”
“我只是想提醒你。”
“你儿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,在县实验小学。学校不错,学费也不便宜吧?”
“我听说,你们家刚给他报了好几个兴趣班,钢琴,围棋,机器人……一个月就好几千吧?”
“你拿着我爸妈的血汗钱,去培养你的儿子,不觉得亏心吗?”
林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陈月继续说:
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。去借,去贷款,还是把你儿子那些兴趣班停了。”
“一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十万块钱。这是第一笔。”
“剩下的二十万,一年之内,必须还清。”
“每个月还多少,我们立下字据。少一个月,我就直接去法院起诉你。”
“如果你做不到……”
陈月顿了顿,眼神变得无比锐利。
“我会把你做的事情,原原本本告诉你儿子。”
“让他知道,他有一个什么样的父亲。”
“我还会把借条复印一百份,贴满你们小区,贴满他学校的门口。”
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林强,是个骗子,是个无赖!”
这番话,说得林强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,陈月不是在开玩笑。
他最在乎的,就是他那个宝贝儿子。
如果让他儿子知道这些事,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儿子面前抬起头。
他瘫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“我……我还……我一定还……”
事情,就这么暂时告一段落。
林强走了。
是被陈月赶走的。
临走前,他按照陈月的要求,重新写了一份详细的还款计划,还按了手印。
他走后,家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和林慧,看着眼前的女儿,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我们既震惊,又欣慰,还带着一丝心酸。
震惊的是,她处理事情的冷静和果决,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。
欣慰的是,她长大了,懂得维护这个家了。
心酸的是,她的成长,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,在一夜之间完成的。
是我们的溺爱,让她活在象牙塔里。
也是残酷的现实,逼着她打碎了那座塔,走了出来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三口,第一次坐在一起,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。
我把我这些年的辛苦,家里的困境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。
林慧也哭着说了她偷偷卖掉首饰,回娘家借钱被拒之门外的委屈。
陈月一直静静地听着。
没有插话,也没有流泪。
等我们说完了,她才开口。
她的第一句话,是:“爸,妈,对不起。”
我和林慧的眼泪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我们等的,就是她这句话。
“以前,是我太不懂事了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,你们给我的,都是理所应当的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,这些东西背后,是你们这么多的付出和牺牲。”
“今天下午,我坐在考场里,脑子一片空白。”
“我看着卷子上的英语单词,一个都不认识。”
“我满脑子都是你说的那些话,是那张借条,是妈哭的样子。”
“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,特别混蛋。”
“我在为了一个全家桶,跟你们赌气,威胁你们。”
“而你们,却在为了我的未来,拿命在拼。”
“爸,你打我一顿吧,或者骂我一顿也行。”
“我心里,真的很难受。”
她说着,眼圈红了。
我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傻孩子,都过去了。”
“你能想明白,爸就比什么都高兴。”
那一刻,我们一家三口,抱在一起,哭成了一团。
所有的委屈,隔阂,怨恨,都在泪水中,烟消云散。
高考成绩出来了。
陈月考得并不理想。
比她平时的模拟考,低了五十分。
尤其是下午那场英语,只考了九十多分,是她历史最低。
我知道,家里的事,还是影响了她。
我心里很愧疚。
我对她说:“月月,没关系,考不上好的,我们可以复读一年。爸再辛苦一年,没问题。”
陈月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复读了。”
“这个分数,也能走一个普通的二本。”
“爸,我不想再让你那么辛苦了。”
“我想早点毕业,早点挣钱,帮你分担。”
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知道她是真的长大了。
填报志愿的时候,她没有选择那些热门的大城市,而是选了省内的一所师范大学。
她说,师范生有补贴,学费也便宜。
而且,当老师,工作稳定,有寒暑假,以后可以多陪陪我们。
那一刻,我没忍住,又哭了。
我的女儿,终于知道心疼人了。
暑假,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出去旅游,或者在家休息。
她找了好几份兼职。
发传单,做家教,去奶茶店打工。
天气那么热,她每天早出晚归,晒得黢黑。
我让她别那么拼,她说:“爸,以前是你为我遮风挡雨,现在,该我为你撑伞了。”
林强那边,大概是真的被吓破了胆。
一个月后,他真的凑了十万块钱,送了过来。
虽然我知道,这笔钱,肯定又是他从别处拆东墙补西墙借来的。
但至少,他拿出了一个态度。
剩下的钱,他也开始每个月按时还。
虽然不多,但总是个希望。
家里的日子,虽然还是清苦,但气氛却前所未有地好。
我和林慧的脸上,重新有了笑容。
陈月也变得开朗了很多。
她会主动帮家里做家务,会关心我们的身体,会用她兼职挣来的第一笔钱,给我买了一双新鞋,给林慧买了一件新衣服。
我们都知道,那个风雨交加的高考日,像一场淬炼。
它打碎了我们虚假的平静,也锻造出了一个全新的家庭。
我们失去了很多,比如金钱,比如女儿理想的大学。
但我们得到的,却更多。
我们得到了一个女儿的成长,得到了家庭的凝聚力,得到了在困境中相濡以沫的真情。
开学那天,我送陈月去大学。
在火车站,她抱着我,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“爸,等我毕业了,我给你买一辈子的全家桶。”
我笑着,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我知道,那个全家桶,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食物。
它成了我们父女之间,一个关于爱,关于成长,关于和解的,永远的符号。
看着女儿走进站台的背影,我突然觉得,未来,也没那么可怕。
只要我们一家人,心在一起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然而,我以为故事会就此走向一个温馨的结局。
我以为苦难已经过去,剩下的都是好日子。
但生活的残酷,往往超乎你的想象。
就在陈月开学后的第二个月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林强的。
他在电话那头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姐夫……救命啊……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借了高利贷……现在利滚利,已经还不上了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说,再不还钱,就要我儿子的命……”
我握着电话的手,瞬间冰冷。
我怎么也没想到,他为了还我那十万块钱,竟然去碰了这种要命的东西。
我更没想到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无声息地,向我们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家庭,席卷而来。
电话那头,林强的哭喊声和哀求声,像魔鬼的爪子,死死地抓住了我的心。
而我,站在原地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我知道,我们家的那场考试,远远没有结束。
甚至,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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