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作者:小小条
空气像是凝固住的。

太阳悬在头顶,把黄土地烤得冒出了一缕缕白烟。
我手里攥着那张报名表,手心的汗把纸都浸得有些软了。
“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的通知”——公社大喇叭里那几句颠来倒去的话,像一记记响雷,在我脑子里炸了整整三天。
能上大学了。
这三个字,像一根滚烫的针,扎进了我那颗早就被磨得麻木不仁的心。
我,陈望,高中毕业回乡五年,每天修理地球,早就认命了。
我以为这辈子就跟爹娘一样,脸朝黄土背朝天,伺候着那几亩贫瘠的土地,最后化成一撮黄土,风一吹,就了无痕迹。
可现在,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我跳出这无边无际的黄土堆的机会,就摆在眼前。
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,把这消息告诉了爹娘。
我娘激动得只会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:“祖宗保佑,祖宗保佑啊!”
我爹,那个一辈子没挺直过腰杆的男人,那天破天荒地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了半瓶藏了好几年的地瓜烧,给我倒了一杯。
“望儿,要是能考上,咱家就是……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。”他的手抖得厉害。
我一口喝干了那杯酒,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我发誓,我一定要考上。
可我忘了,命运的咽喉,从来不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它掌握在村支书赵老根的手里。
报名表上,需要大队革委会盖章。
而那个章,就在赵老根的抽屉里锁着。
我拿着报名表,第一次走进他家那个高门槛的院子时,心里是忐忑的,但更多的是希望。
赵老根正坐在院里的那棵大槐树下,摇着一把蒲扇,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样板戏。
他那个宝贝儿子赵卫东,就蹲在他脚边,摆弄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,那车在整个公社都是独一份。
“赵支书。”我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。
他眼皮都没抬,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“支书,您看,高考恢复了,我想报名……想请您给盖个章。”我把报名表递过去,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。
赵老根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,瞥了一眼那张纸。
“哦?就你?”他的嘴角撇了撇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蔑,“一个富农的孙子,也想上大学?”
我的脸“刷”地一下就红了,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。
爷爷那点成分,像个烙印,死死地刻在我们家每个人身上。
“支书,您看,我爷爷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……现在政策都说要看表现,不看成分……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政策?”赵老根笑了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在这赵家村,我就是政策!”
他把蒲扇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拍。
“你爹见了我都得绕着走,你倒是有胆子。”
“回去吧,好好刨你的地,别做那白天梦了。”
他说完,又闭上了眼睛,好像我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。
赵卫东在旁边“嗤”地笑出了声,看着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傻子。
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。
攥着报名表的手,青筋都爆了起来。
但我什么也没说,只是死死地咬着牙,把那张被他拒绝的纸又揣回了怀里。
从他家出来,外面的太阳好像更毒了。
我没回家,一个人绕到村后的河边,对着那浑浊的河水,真想一头扎进去。
可我不能。
我想到我娘浑浊的眼睛,想到我爹弯曲的脊梁。
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个幽魂一样,想尽了所有办法。
我求我爹去说情。
我爹提着家里仅剩的两瓶酒和几条干鱼,在赵老根家门口站了半宿,连门都没进去。
东西被扔了出来,酒瓶子摔得粉碎。
我娘急得病倒了,躺在炕上,拉着我的手,眼泪就没断过。
“望儿,要不……咱就算了吧,别去惹他了,咱惹不起啊。”
“娘,我不甘心。”我看着她那张布满愁苦的脸,心如刀绞。
我还去找了村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。
他们倒是愿意帮我说两句话,可到了赵老根面前,几句硬话一顶,就都打了退堂鼓。
“小陈啊,不是叔不帮你,实在是……老根他现在……唉。”
是啊,赵老根现在是村里的天。
没人敢得罪他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报名截止日期越来越近。
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,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。
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赵老根那张轻蔑的脸。
为什么?
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他了?
我想不明白。
我只知道,他要亲手掐死我唯一的希望。
夜里,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书本早就被我翻烂了,那些公式、那些定理,我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我准备了五年。
难道就因为一个章,我这五年的苦功,就全白费了?
绝不!
一个疯狂的念头,像一颗毒草,在我心里慢慢长了出来。
既然好说歹说都没用,那就别怪我用别的法子了。
那个念头一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可它就像藤蔓一样,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,越缠越紧。
我开始偷偷观察赵老根家的院墙。
他家院墙不算高,墙角还堆着一堆柴火,正好可以当梯子。
我甚至摸清了他家的狗什么时候睡得最沉。
我这是在干什么?
我在准备当一个贼。
我唾弃自己,可又控制不住自己。
我被逼到了悬崖边上,再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
报名截止日的前一天晚上,我下定了决心。
娘已经睡了,爹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。
屋子里一股呛人的烟味,和一股更呛人的绝望。
“爹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这么晚了,去哪?”
“……去最后试试。”
我没敢看他的眼睛。
爹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他可能以为我又要去找谁求情吧。
他不会想到,他的儿子,要去当一个贼。
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旧衣服,把脸用布蒙上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怀里揣着我那张已经快被我体温焐热的报名表,和一小块从家里烙的饼上掰下来的、用来引开狗的干粮。
还有一把我爹用了多年的,开锁用的铁丝。
月亮被乌云遮住了,村里黑得伸手不见五-指。
我像个鬼影,贴着墙根,溜到了赵老根家院墙外。
心跳得像打鼓。
我蹲在墙角,听了半天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那条平时最爱叫的狼狗,今天也出奇地安静。
我把干粮从门缝里扔了进去。
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动静。
我深吸一口气,踩着柴火堆,双手扒住墙头,用力一撑,翻了进去。
落地的时候,脚踝扭了一下,钻心地疼。
我死死咬住嘴唇,没让自己叫出声。
借着从云缝里漏出的一点微光,我看到那条狼狗趴在窝里,一动不动。
我心里一惊,慢慢凑过去。
狗死了。
嘴边还有白沫。
是被人毒死的。
谁干的?
我脑子“嗡”地一下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难道除了我,今晚还有别人要来?
来不及多想,我必须马上找到那个章。
我蹑手蹑脚地摸到他家正屋的窗户底下。
窗户插着,但没有锁死。
我掏出铁丝,哆哆嗦嗦地捅了半天,终于把窗插给拨开了。
我闪身进了屋。
屋里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汗味。
外间没人,我摸索着进了里屋。
赵老根和他老婆的鼾声,跟拉风箱似的,此起彼伏。
我不敢开灯,只能借着窗外那点可怜的光,辨认着屋里的陈设。
一张大木床,一个大衣柜,还有一张桌子。
公章,应该就在那张桌子的抽屉里。
我像猫一样,踮着脚尖,挪到桌子前。
桌子上有三个抽屉。
第一个,是锁着的。
我心里一喜,八成就是这个了。
我又掏出那根救命的铁丝,对着锁孔捣鼓起来。
冷汗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,滴进了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床上的鼾声停了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僵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
过了十几秒,那鼾声又响了起来。
我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后背都湿透了。
我轻轻拉开抽屉。
里面没有公章。
只有一堆票证,还有几沓用红绳捆着的角票。
我心里一凉。
不在这个抽屉,会在哪?
我又去试第二个抽屉。
没锁。
拉开一看,是一些信件和笔记本。
我没心思看,直接伸手去摸第三个抽屉。
第三个抽屉也没锁。
我拉开抽屉,借着微光,看到里面放着一个红色的木头盒子。
就是它!
我激动得手都抖了,连忙把盒子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确实是公章!
还有一盒红色的印泥。
我赶紧掏出我的报名表,摊在桌子上,拿起公章,蘸了印泥,就准备往上盖。
就在公章快要落到纸上的那一瞬间,我的目光,无意中瞥到了第二个抽屉里那些散落的信件。
其中一封信的信封上,写着一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。
李建国。
那是我爹的名字。
我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我爹怎么会给赵老根写信?
他们俩不是死对头吗?
我鬼使神差地放下了公章,拿起了那封信。
信封已经泛黄了,邮戳的日期是……1960年。
我抽出信纸。
借着窗外微弱的光,我辨认着信上的字迹。
那确实是我爹的字。
“老根兄,见字如面……”
我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老根兄?
我爹竟然叫赵老根“兄”?
我压抑着狂跳的心,继续往下看。
信的内容不长,但我看了足足有十几分钟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插在我的心上。
那是一封求救信。
1960年,自然灾害,家里快要断粮了。
我刚出生没多久,饿得整天哭,我娘更是连奶水都没有。
我爹,那个在我眼里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,背着所有人,给他在部队时的老战友赵老根写了这封信。
信里,他几乎是跪着求赵老根,借他几斤粮食,救我一条命。
“……只要能让孩子活下去,我李建国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信的最后,是这么一句话。
我拿着信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我的命……是赵老根救的?
这怎么可能!
我疯了一样,翻开了那个抽屉里的其他东西。
一本陈旧的笔记本。
打开,是赵老根的字。
那不是日记,更像是一本账本。
上面记着:
“1960年10月,借李建国地瓜干二十斤。”
“1961年3月,李建国送来鸡蛋五个,未收。”
“1962年,李建国欲还粮,我未允。告诉他,让他儿子以后还。”
“1968年,李建国因成分问题被批斗,我让卫东他娘送了两个窝头过去。”
“1975年,陈望高中毕业,本想让他当民办教师,但他成分不好,被公社驳回。我没告诉建国,怕他多想。”
……
一笔一笔,像电影一样,在我眼前闪过。
我的脑子彻底乱了。
我一直以为赵老根是害我们家的仇人。
他霸道,他专横,他瞧不起我们家。
可这上面记的是什么?
他为什么不让我爹还粮?
为什么要让他儿子还?
他为什么不让我报名高考?
难道……
我忽然想到了什么,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
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高考恢复,陈望那小子来找我盖章。我没给。”
“这小子,脾气跟他爹一样倔。我越是不让他去,他就越是想去。”
“也好,这世道,读书不一定有用。留在村里,我还能护着他。出去了,凭他那个牛脾气,还有他家的成分,还不被人整死?”
“建国啊建国,你把儿子交给了我,我不能让他出事。”
“我不能让他走。”
“就让他恨我吧。”
“恨我,总比在外面丢了命强。”
看到这里,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滚滚而下。
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!
我一直以为的仇人,那个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赵老根,他不是在害我。
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保护我。
他怕我因为成分问题,在大学里受欺负,甚至遇到政治风波。
他怕我这个“富农的孙子”,好不容易跳出去了,却摔得更惨。
所以他宁愿我一辈子待在村里,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。
所以他宁愿让我恨他一辈子。
这个惊天的秘密,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我错了。
我错得离谱。
我像个傻子,一个小丑。
我还想来偷他的公章!
我还……
我低头,看到了那条已经僵硬的死狗。
一股彻骨的寒意,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。
毒狗的人,是谁?
他想干什么?
今晚,除了我,还有谁会来赵老根家?
而且目的,显然不是为了偷一个公章这么简单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,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。
我的心跳骤然停止。
我下意识地矮下身,躲在桌子底下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两个黑影,一前一后,闪了进来。
他们走得很轻,目标明确,直奔正屋。
我认得其中一个。
是赵卫东!
赵老根的亲儿子!
另一个黑影,身形瘦小,我不认识。
他们想干什么?
半夜三更,儿子带着外人,溜进自己老子的家?
我大气都不敢喘。
只见赵卫东熟门熟路地掏出钥匙,打开了房门。
他们没有进里屋,而是在外间停下了。
借着月光,我看到那个瘦小的黑影,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,递给了赵卫东。
赵卫东接过来,又递给那人一沓东西。
看厚度,像是钱。
交易?
“东西没错吧?”赵卫东压低了声音问。
“放心,绝对是真家伙,从一个老地主坟里刨出来的。”那瘦小黑影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个太监。
“只要明天公社的收购站一开门,这东西一出手,你爹欠的那些窟窿,就都平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卫东的声音里,透着一股如释重负。
“不过我可提醒你,这事儿要是让你爹知道了……”
“他不会知道的!”赵卫东打断他,“他那个人,死要面子,宁可把房子卖了,也不会动祖上留下的东西。等我把钱拿回来,神不知鬼不觉,他什么都不会发现。”
“那就行。钱货两清,我走了。”
瘦小黑影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赵卫Dōng叫住他,“那条狗……”
“放心,耗子药,天亮了就说它自己吃了死耗子,谁也查不出来。”
两人又嘀咕了几句,那瘦小的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院子里。
赵卫东拿着那个“真家伙”,走到墙角,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,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,然后又把地砖恢复原样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松了口气,转身回了他自己的西厢房。
我躲在桌子底下,全身都僵了。
信息量太大,我的脑子快要炸开了。
赵老根家有窟窿?
赵卫东在外面倒卖文物?
还是从坟里刨出来的?
这要是被发现了,可是要杀头的!
我忽然明白了。
我全明白了!
赵老根为什么不让我去高考?
不是因为我的成分!
他是怕!
他怕我考上大学走了,他家里这个天大的窟窿,就没人能顶了!
赵卫东不学无术,游手好闲,根本指望不上。
而我,我高中毕业,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。
如果我留下来,当个会计,当个保管,凭他的权力,总能给我安排个好位置。
到时候,他家里的账,还不是任我做?
他不是在保护我。
他是在算计我!
他想让我留下来,给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,给他那个烂摊子的家,当一辈子的垫背!
那本笔记本上写的,什么“怕我出事”,什么“让他恨我”,全是屁话!
全是演给我看的!
或者说,是演给他自己看的!
是为了让他自己心安理得地毁掉我的人生!
这个老狐狸!
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,像火山一样在我胸中爆发。
我几乎要跳起来,冲进里屋,掐住他的脖子,问问他,他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!
但我忍住了。
理智告诉我,现在冲出去,就是死路一条。
我不仅偷东西,还撞破了他家的秘密。
他绝对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个院子。
我必须冷静。
我死死地攥着拳头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。
血,一滴滴地往下淌。
我看着桌上那个红色的木盒,看着那枚能决定我命运的公章。
偷?
不。
偷一个章,只能解决我一个人的问题。
而且,他明天发现公-章失窃,一定会把所有报了名的人都查一遍。
我还是跑不掉。
我必须找到一个,能让他乖乖把章给我盖上,而且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办法。
我的目光,落在了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上。
一个更大胆,也更疯狂的计划,在我脑中成形。
我等了很久。
等到外面天都快蒙蒙亮了。
我估摸着赵卫东已经睡熟了,才从桌子底下爬出来。
我没有去拿公章。
我走到了墙角,学着赵卫东的样子,撬开了那块地砖。
里面,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。
我打开油布。
是一个金灿灿的,像是个小碗,又像是个酒杯的东西。
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。
这就是那个从地主坟里刨出来的“真家伙”。
我把它拿了出来,然后把我从家里带来的那块干饼,塞了进去。
我又把油布包好,放回原处,盖上地砖。
一切恢复原样。
然后,我拿着那个金杯,又一次翻墙而出。
我的心,跳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但我一点都不害怕。
我只觉得兴奋。
赵老根,赵卫东,你们不是想让我当垫背吗?
那我就让你们看看,我这个垫背的,是怎么把你们的天,给捅破的!
天亮了。
我没回家,直接去了公社。
我没去找派出所。
我知道,这种事,没有铁证,派出所不会管。
而且,赵老根在公社也有关系。
我直接去了公社的收购站。
收购站的王站长,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正拿着个大茶缸,悠闲地喝着茶。
“王站长。”我走了进去。
他抬起眼皮,看了我一眼。
“干啥?”
“我捡了个东西,想让您给看看,值多少钱。”
说着,我把那个金杯,从怀里掏了出来,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。
王站长一开始还没在意。
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个金杯上时,眼睛瞬间就直了。
他猛地站了起来,茶缸都打翻了,水洒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你这东西,是哪来的?”他声音都变了。
“捡的。”我面不改色。
“捡的?在哪捡的?”
“就在我们村西头的乱葬岗。”我早就想好了说辞。
王站长拿起金杯,翻来覆去地看,又从抽屉里拿出个放大镜,对着上面的花纹,仔仔细细地研究。
他的脸色,越来越凝重。
“你等着,别动!”
他扔下这句话,拿着金杯,火急火燎地就往外跑。
我知道,他去找谁了。
他去找公社里管文物鉴定的专家了。
我一点也不急。
我就坐在收购站里,等着。
大概过了一个小时。
王站长回来了。
跟着他一起回来的,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。
我的心,咯噔一下。
难道,我玩脱了?
“就是他!”王站长指着我。
两个公安立刻走上前来,一左一右,把我夹在了中间。
“小同志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我的腿有点软。
但我脸上,依然强作镇定。
“公安同志,我犯了什么法?”
“你这东西,不是捡的吧?”其中一个公安冷冷地问。
“就是捡的。”
“嘴还挺硬。”另一个公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,“老实交代,是不是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?”
我看着那副冰冷的手铐,我知道,我不能再硬扛了。
“公安同志,我……我是冤枉的!”
我“扑通”一声,跪了下来。
“这东西,不是我刨的,是……是别人塞给我的!”
“谁?”
“我们村支书的儿子,赵卫东!”
“胡说!”
一声暴喝,从门口传来。
赵老根和赵卫东,闯了进来。
赵老根脸色铁青,赵卫东跟在他身后,一脸惊慌。
他们肯定是听说了收购站的事,赶过来的。
“公安同志,你们别听他胡说八道!”赵老根指着我,“他叫陈望,是我们村的,他家成分不好,对我一直怀恨在心,这是在诬陷!”
“对!就是诬陷!”赵卫东也跟着喊,“我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东西!”
“你没见过?”我冷笑一声,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“赵卫东,你敢不敢说,你昨天晚上,是不是去过乱葬岗?”
赵卫东的脸,瞬间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!”
“你没有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你敢不敢让我看看,你那辆新买的自行车,后轮的挡泥板上,是不是沾着乱葬岗那边特有的红泥?”
赵卫东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。
“还有!”我转向赵老根。
“赵支书,你敢不敢现在就回家,把你家外间墙角第三块地砖撬开,看看里面放的是什么?”
赵老根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。
他想不通,我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。
“公安同志!”我不再理他,转身对那两个公安说,“赵卫东昨天晚上,和一个人在乱葬岗交易,买了这个东西。然后藏在了他自己家的地砖底下。”
“我……我本来是想去偷他们家的粮食,无意中看到的。”
“他们还毒死了自己家的狗,怕被人发现。”
“你们要是不信,现在就可以去他家搜!地砖下面,肯定还有我说的那个油布包!”
“还有,那条死狗,你们可以拿去化验,看看是不是中了耗子药!”
我一口气,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。
像倒豆子一样。
说完,我整个人都虚脱了。
我知道,我这是在赌。
赌公安会相信我。
赌赵老根他们,来不及销毁证据。
现场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在我、赵老根、赵卫东之间来回移动。
那两个公安对视了一眼。
其中一个,对赵老根说:“赵支书,看来,我们要去你家看看了。”
赵老根的脸,已经变成了死灰色。
他知道,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瘫倒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赵卫东更是吓得直接尿了裤子。
事情的发展,比我想象的还要快。
公安当场就去了赵家村。
撬开地砖,里面那个包着干饼的油布包,成了铁证。
被毒死的狗,也被带走化验。
赵卫东和那个瘦小的同伙,当天就被抓了。
倒卖国家文物,还是从古墓里盗掘的。
这在当年,是天大的罪。
据说,判了二十年。
赵老根,因为包庇和知情不报,也被撤了职,关了几天,写了无数份检查,才被放出来。
出来后,他整个人,像是老了二十岁。
头发全白了。
我们村的天,塌了。
而我,因为“无意中”发现线索,并“勇敢”举报,不仅没有被追究“偷窃未遂”的责任,还受到了公社的口头表扬。
当然,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。
我想要的,只有那一个章。
赵老根被撤职的第二天,新的支书还没上任,村里的权力,暂时由村委会主任代理。
主任是个老实巴交的人,平时被赵老根压得死死的。
我拿着报名表去找他。
他二话没说,颤颤巍巍地从抽屉里找出那个我梦寐以求的公章,蘸了印泥,结结实实地盖了上去。
红色的印章,落在我的名字下面。
那么清晰,那么刺眼。
我看着那个章,眼睛忽然有些湿润。
为了它,我差点成了贼,差点进了监狱。
为了它,我把我们村的天,给捅破了。
值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
我拿着盖好章的报名表,走出了村委会。
外面,阳光灿烂。
我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绕到了村后。
我看到了赵老根。
他一个人,坐在他家的田埂上,佝偻着背,像**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他曾经高大的身影,现在看起来,那么渺小,那么可怜。
我走了过去。
他在我面前,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“天”了。
他只是一个,为儿子操碎了心,最终却被儿子拖下水的,普通的老人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看到是我,他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有恨,有悔,有不甘,但更多的,是绝望。
我们谁也没有说话。
就那么对视着。
过了很久,他沙哑着嗓子,开口了。
“你……都知道了?”
我知道,他问的,是那本笔记本的事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我还是问出了口,“笔记本上,你明明是想保护我。为什么……又要算计我?”
他惨笑了一下,脸上的皱纹,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保护你?”
“陈望,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这个世界,哪有那么多好人坏人。”
“我帮你,是因为你爹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我算计你,是因为我儿子不争气,我的家,需要一个顶梁柱。”
“我以为,把你留在身边,给你个好差事,让你一辈子吃喝不愁,就算还了你爹的恩情了。”
“我没想到,你这小子,心那么大。”
“我更没想到,你这么狠。”
他的话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,割着我的心。
是啊,我狠吗?
我只是想活下去。
我只是想,活得像个人样。
“赵支书,”我看着他,“其实,那天晚上,我本来只是想去偷那个章。”
“如果我没有看到那封信,没有看到那个笔记本,也许……”
也许,我就会像个傻子一样,被他蒙在鼓里。
一边感激他当年的救命之恩,一边心甘情愿地,给他家当一辈子的牛马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摆了摆手,不再看我。
“考出去,就别再回来了。”
“这个地方,不适合你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不知道该同情他,还是该继续恨他。
或许,就像他说的,这个世界,本就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。
只有,一个个在命运里挣扎的,可怜人。
我拿着报名表,回了家。
我娘的病,好了。
我爹的腰杆,也挺直了。
家里,又有了笑声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,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没日没夜地复*。
我把五年的知识,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。
我告诉自己,我没有退路了。
我考的,不仅仅是我的未来。
还有,我爹娘的后半生。
还有,赵老根那句“别再回来了”。
考试那天,天还没亮,我爹就套好了牛车。
我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。
“望儿,别紧张,考成啥样都行。”
我爹坐在车上,闷着头,抽着烟。
我知道,他们比我还紧张。
去县城的路,坑坑洼洼。
牛车摇摇晃晃,就像我这二十年来的人生。
考场里,坐满了人。
有跟我一样大的年轻人,也有三十多岁,孩子都能打酱油的中年人。
每个人的脸上,都写着同样的渴望。
拿到试卷的那一刻,我的心,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那些熟悉的题目,就像我的老朋友。
我拿起笔,开始答题。
一笔一划,写下的,是我的命运。
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。
我走出考场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很蓝。
一个月后,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里。
是邮递员,扯着嗓子,一路喊着我的名字,送过来的。
“陈望!陈望!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!”
那一刻,整个赵家村都沸腾了。
我是我们村,恢复高考后,第一个大学生。
也是我们公社,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。
我爹抱着那张烫金的通知书,手抖得像筛糠。
他哭了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娘,也抱着我,哭得说不出话。
我们家,成了全村的焦点。
来道贺的人,踏破了门槛。
曾经对我们家避之不及的人,现在都堆着笑脸,说着恭维的话。
我看着这一切,心里却没什么波澜。
我知道,他们敬畏的,不是我陈望。
而是那张,能改变命运的纸。
临走前一天,我去看了一次赵老根。
他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,叶子都黄了。
院子里,冷冷清清。
他老婆,因为受不了打击,回了娘家。
他一个人,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。
我把两瓶酒,和一些我娘做的点心,放在了他家门口的石桌上。
我没进去。
我只是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。
说谢谢?
还是说对不起?
好像,都不对。
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,屋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。
赵老根走了出来。
他比上次我见他的时候,更老了。
背也更驼了。
他看了看桌上的东西,又看了看我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嗯,明天的火车。”
“哪个学校?”
“北京,政法大学。”
他听完,愣了一下。
然后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政法……呵呵,好啊,好啊。”
“以后,就是吃国家饭的人了。”
我们又陷入了沉默。
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“当年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爹在战场上,替我挡了一枪。”
“子弹,离心脏,就差那么一点。”
“我这条命,是他给的。”
“我跟你爹说,这辈子,我赵老根,就算豁出命,也保你们家平安。”
“我做到了。”
“我让你爹娘,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。”
“我也想让你,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用错了法子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吃力。
像是在对我忏悔,又像是在对自己解释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那天晚上,我都看到了。”
他浑浊的眼睛,看着我。
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”
“比我那个不成器的东西,强一百倍。”
“你爹……有福气。”
“你去了北京,好好干。”
“别像我,也别像你爹。”
“就做你自己。”
他说完,转身回了屋,关上了门。
把我和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庄,隔绝在了两个世界。
第二天,我走了。
爹娘把我送到村口,就再也不肯往前送了。
我娘背过身,一直在擦眼泪。
我爹站在那里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一个劲地朝我挥手。
我坐在牛车上,看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身影,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庄,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。
我没有回头。
火车上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
我想起了赵老根,想起了那本笔记本,想起了那个金杯,想起了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夜晚。
我知道,我的人生,从那一夜开始,就已经被彻底改写了。
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刨地的农民陈望。
我是一个,亲手扼住了命运咽喉的,幸存者。
我的人生,将会在一个新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而那些爱我的人,恨我的人,我亏欠的人,亏欠我的人,都将留在这片,我发誓再也不回来的,黄土地上。
版权声明: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,版权归作者所有,如果侵权,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