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作者:小小条
很多年后,我才明白,那场十年之约的同学聚会,班长陈峰毕恭毕敬给我倒的那杯酒,其实是敬我那段早已被遗忘的、一文不值的坚持。

那十年,我像一头沉默的耕牛,在生活的泥沼里深耕,以为只要埋头,就能犁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。直到走进那间金碧辉煌的包厢,我才发现,有些人早已坐上了收割机,而我,连同我那一身的泥土味,都成了他们酒桌上的笑料。
可也正是那杯酒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我混沌了十年的天空,让我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,虽然泥泞,却无比坚实。
第1章 褪色的邀请函
那张烫金的同学聚会邀请函,在我的旧书桌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。它和周围泛黄的书本、用了多年的搪瓷杯、以及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格格不入。每当我视线扫过它,都觉得那金色的“十年情谊,共叙华章”八个字,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我。
妻子王慧下班回来,一眼就看到了。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,走过来拿起那张卡片,细细地读着上面的时间和地点——“金鼎轩大酒店,钻石厅”。
“金鼎轩啊,我听同事说过,人均消费得四位数吧。”她放下卡片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然后转身进了厨房,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我们这个家,别说四位数的人均消费,就是四百块,都得掰成几瓣花。岳父去年突发脑溢血,手术费掏空了我们所有的积蓄,后续的康复治疗更像一个无底洞,每月工资一到手,扣除房贷和固定开销,剩下的大部分都得准时打到岳母的卡上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我对着厨房的背影说,声音有些干涩,“没什么意思,去了也是尴尬。”
王慧关了水,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水珠。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,眼神很静:“林涛,你是在怕什么?怕别人问你现在在哪高就,你说在市图书馆当个管理员?还是怕别人问你开什么车,你说你每天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?”
她的话像针,不尖锐,却精准地扎在我最敏感的地方。
我沉默了。这十年,我并非没有努力过。大学毕业时,我也曾意气风发,进了本市一家不错的软件公司,没日没夜地当“码农”。可就在我准备大展拳脚时,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,腿摔断了,家里需要人照顾。我辞了职,回到了这个小城。后来,为了稳定,也为了能有更多时间照顾家庭,我考了事业编,进了图书馆。工作清闲,待遇微薄,一眼就能望到退休。
曾经的理想,就像那件塞在衣柜最深处、早已穿不上的学士服,连同上面的褶皱,都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。
“去吧。”王慧走过来,轻轻帮我理了理衬衫的领子,那件衬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,“就当是去见见老朋友。钱的事你别担心,我这个月奖金发了,给你拿一千块,就放在身上,万一要AA制呢?别让人看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再说了,你不是一直念叨班长陈峰吗?当年他对你那么好,说不定他也会去。”
听到“陈峰”这个名字,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。是啊,陈峰,那个永远挺拔、永远温和、永远像个小太阳一样的班长。大学时,他是唯一一个在我最窘迫的时候,没有投来异样眼光,反而默默把自己的饭票塞给我的人。
我叹了口气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或许王慧说得对,我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壳里。去看看也好,就当是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交代。
聚会那天,我翻箱倒柜,找出了一件自认为最体面的外套,对着镜子照了又照,还是觉得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书卷气,或者说,寒酸气,怎么也掩盖不住。王慧从身后抱住我,把脸贴在我的背上。
“别看了,我老公穿什么都帅。”她柔声说,“记住,咱不跟人比吃穿,咱比的是良心安稳,日子踏实。去吧,早点回来。”
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,将那一千块钱仔细地放进内侧口袋,感觉像是揣着一个沉甸甸的护身符,然后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出去。
第2章 格格不入的看客
金鼎轩大酒店的门脸,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。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,光芒璀璨,地上的大理石光可鉴人,映出我那双略显陈旧的皮鞋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穿着光鲜、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,一瞬间,竟有些迈不动步子。
直到有人拍了我的肩膀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:“林涛?真是你啊!我还以为你小子不来了呢!”
我回过头,是赵磊。当年睡在我上铺的兄弟,如今已经发福得厉害,油光满面,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表,在灯光下刺得我眼睛有些发花。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,混合着一丝酒气,让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赵磊,好久不见。”我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可不是嘛!走走走,就等你了!”他热情地揽住我的肩膀,半推半就地把我带进了钻石厅。
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,喧闹声、碰杯声、高谈阔论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个与我格格不入的热闹世界。我一眼扫过去,许多面孔都已模糊,需要费力地和记忆中的模样对应。
赵磊把我按在一个空位上,然后端起酒杯,高声喊道:“来来来,各位静一静!咱们班的‘书呆子’,林大才子,终于来了!大家敬他一杯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。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,有好奇,有打量,也有一闪而过的、不易察觉的轻视。我局促地站起来,端起面前的酒杯,里面是服务员刚倒好的红酒。
“大家好,好久不见。”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,然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呛得我差点咳嗽出来。
“爽快!”赵磊大笑着拍我的背,“林涛,毕业十年,现在在哪发财呢?”
这个问题,像一颗预料之中的子弹,精准地射了过来。我定了定神,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:“没发财,在市图书馆工作。”
“图书馆?”赵磊的音调扬了八度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那地方好啊!清闲,养人!一个月得有好几万吧?”他这话听着是恭维,但那夸张的表情和挤眉弄眼的动作,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戏谑。
周围响起一阵哄笑。一个当年和我关系还不错的女生,叫李莉的,打圆场道:“赵磊你就别逗林涛了,人家那是文化人,跟你这浑身铜臭味的暴发户能一样吗?”
赵磊非但不生气,反而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的金表:“嘿,我就是暴发户!怎么了?我乐意!莉莉,你别说,我这铜臭味,可比那些清高的书卷气管用多了。林涛,不是我说你,当年你学*那么好,怎么就混到图书馆去了?那地方能有啥前途?”
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我不想解释,也不想争辩。因为我知道,在他们构建的这套价值体系里,我的选择是无法被理解的,任何解释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挺好的,工作稳定,离家也近。”我淡淡地回答。
我的平静似乎让赵磊觉得有些无趣。他撇了撇嘴,把目标转向了别人。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房子、车子、孩子和生意上。谁谁谁在省会买了江景大平层,谁谁谁的公司明年准备上市,谁谁谁的老婆是某某局长的千金……
我坐在那里,像一个误入名利场的看客,默默地吃着菜,喝着酒。那些曾经熟悉的同学,如今仿佛都戴上了一副精致的面具,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,炫耀着精心包装的成功。我努力地想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当年的影子,却只看到被社会打磨后的精明与疲惫。
中途,我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那是我用了五年的旧款国产手机,屏幕上还有一道裂纹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王慧发来的信息:“怎么样?还好吗?别喝酒,伤胃。”
我正准备回复,旁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同学忽然“呀”了一声,指着我的手机说:“林涛,你这手机是哪个博物馆淘来的古董啊?现在还能用吗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桌的喧嚣中却异常清晰。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了我的手机上,然后,是我那张因为尴尬而微微涨红的脸。
赵磊更是笑得前仰后合:“我说林涛,你这也太艰苦朴素了!来来来,把你那古董收起来,别影响大家食欲。回头我把我淘汰下来的苹果手机送你一个,虽然是前年的款,但肯定比你这个强!”
他说着,就把自己最新款的手机拍在桌上,那闪亮的logo像一个胜利者的徽章。
我默默地把手机收回口袋,感觉脸上火辣辣的。那一刻,我不是因为手机旧而羞愧,而是为他们这种毫不掩饰的、以物质来衡量一切的价值观感到悲哀。我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,林涛,你和他们不一样,没必要为此难过。
可心里的那份酸楚,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。我端起酒杯,又是一口闷了下去。
第3章 无声的角落
酒过三巡,包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。一些人开始互相敬酒,吹嘘着当年的勇猛和如今的成就。赵磊无疑是全场的中心,他端着酒杯,在人群中穿梭,声音洪亮,唾沫横飞。
“王总,我敬你一杯!听说你最近拿下了城南那块地,佩服佩服!”
“李局,以后兄弟我可得仰仗您多关照了!”
他像一个熟练的演员,在不同的角色面前切换着不同的面孔,时而豪爽,时而谄媚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可怜。或许,他那身名牌和手上的金表,也只是他用来对抗内心不安的盔甲。
我不想参与这场闹剧,便找了个借口,独自走到了包厢角落的沙发上坐下。这里相对安静一些,能隔绝掉大部分的喧嚣。我靠在柔软的沙发里,看着眼前这群熟悉又陌生的人,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人,被世界遗忘在了角落。
这时,李莉端着一杯果汁走了过来,在我身边坐下。
“一个人躲在这儿干嘛呢?”她笑着问,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。
“有点吵,清静一会儿。”我勉强笑了笑。
“别理赵磊,他就是那副德行,狗嘴里吐不出象牙。”李莉安慰道,“其实大家也没恶意,就是这么多年没见,都想证明自己过得还不错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我明白,这是一种成年人的社交规则,只是我不太适应。
李莉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:“林涛,你……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?如果需要帮忙,你开口,虽然我帮不上大忙,但同学一场……”
我心中一暖,摇了摇头:“没有,我挺好的。真的。”
我知道她是好意,但我无法向她倾诉。我不能告诉她,我为了给岳父治病,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;我不能告诉她,我每天下班后还要去做兼职,给中学生辅导功课,只为了多挣几百块钱;我更不能告诉她,我今晚来这里,口袋里揣着妻子省下来的奖金,内心是何等的煎熬。
这些属于我的、一地鸡毛的生活,在眼前这个金碧辉煌的环境里,说出来只会更像一个笑话。
“那就好。”李莉见我不想多说,也很识趣地没有再问。她和我聊了些大学时的趣事,气氛缓和了不少。
就在这时,赵磊又注意到了我们这个角落。他喝得满脸通红,摇摇晃晃地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一瓶茅台。
“哟,我们的林大才子和班花在这儿说悄悄话呢?”他打着酒嗝,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扫视,“林涛,你不行啊!光坐着多没意思,来,喝酒!”
说着,他不由分说地拿起我面前的空杯子,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白酒,酒液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赵磊,你别灌他,林涛他不太会喝。”李莉皱眉道。
“班花心疼了?”赵磊笑得更放肆了,“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?我看他就是不给我面子!林涛,你说,这杯酒,你喝不喝?”
他把酒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,酒水溅了出来,洒在我的裤子上。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被吸引过来,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不少,大家似乎都在等着看这场好戏。
我看着那杯酒,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我知道,我如果喝了,接下来会有第二杯、第三杯;如果我不喝,今晚恐怕就下不来台。赵磊的醉意里,藏着清醒的恶意。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,把我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,踩在脚下。
我慢慢地站起身,看着赵磊,一字一句地说:“赵磊,我不能喝,我胃不好。”
“胃不好?”赵磊冷笑一声,指着我的鼻子,“我看你是胆不好吧!怎么着,瞧不起我赵磊?觉得我没资格跟你喝酒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包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我们,眼神各异,有看热闹的,有同情的,也有幸灾乐祸的。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围观的困兽,无处可逃。
我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说些什么,哪怕是撕破脸。就在这时,包厢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沉稳而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是班长,陈峰。
第4章 十年前的旧事
陈峰的出现,像是在一锅沸油里倒进了一瓢凉水,瞬间让整个包厢的气氛都为之一变。他还是和大学时一样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,身姿挺拔,气质温润。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,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,只是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和沉稳。
“班长来了!”
“陈大律师,稀客啊!”
刚才还围着赵磊的一群人,立刻像找到了新的中心,纷纷围了上去。赵磊脸上的嚣张气焰也收敛了不少,他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,迎了上去:“陈峰,你可算来了!罚酒三杯,不,罚一瓶!”
陈峰微笑着和大家一一点头示意,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,最后,落在了我身上。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,他冲我温和地笑了笑,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样,干净,真诚。
我紧绷的神经,在那一刻,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。
陈峰并没有理会赵磊的起哄,他从人群中走出来,径直朝我这个角落走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脚步,充满了不解和疑惑。
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心里有些忐忑,也有些期待。
他走到我面前,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白酒,又看了看我裤子上的酒渍,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赵磊就抢着说道:“没什么,没什么!我跟林涛开玩笑呢!让他喝杯酒,他非说胃不好,扫兴!”
陈峰没有看赵磊,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脸上。他似乎在等我的回答。
我沉默了片刻,说:“我确实不能喝。”
“听见没?人家林涛说不能喝。”陈峰的语气很平淡,他转过身,看着赵磊,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赵磊,同学聚会,图的是开心,不是逼人喝酒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懂吧?”
赵磊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脸上的醉意都消散了几分。他没想到陈峰会为了我这么一个“穷光蛋”跟他呛声。要知道,陈峰如今是本市最有名律所的合伙人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,他赵磊虽然有点小钱,但在陈峰面前,还真不够看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开个玩笑,活跃一下气氛嘛。”赵磊讪讪地笑了笑,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。
陈峰不再理他,这让我猛然间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件旧事。那段记忆,就像图书馆里一本蒙尘已久的旧书,被今晚的这一幕,轻轻拂去了灰尘,露出了清晰的字迹。
那是大三下学期,学校评选国家奖学金。陈峰的成绩和综合表现都是全系第一,所有人都认为奖学金非他莫属。可就在公示名单出来的前一天,辅导员突然找他谈话,说有人举报他考试作弊。
在那个年代,作弊是足以毁掉一个学生前途的污点。陈峰百口莫辩,因为举报人言之凿凿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我当时是学*委员,知道陈峰为人正直,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。我更知道,举报他的人,是班里成绩第二的那个同学,也是赵磊的室友。
所有人都劝陈峰息事宁人,甚至辅导员都暗示他,只要他主动放弃奖学金评选,这件事就可以当没发生过。那几天,我看到陈峰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,那个一向阳光开朗的大男孩,背影里满是落寞和无助。
我犹豫了很久。我知道,如果我站出来为他说话,很可能会得罪那个举报的同学,甚至得罪辅导员。在那个看重人际关系的环境里,这对我未来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。
那天晚上,我在图书馆查资料,一直待到闭馆。回宿舍的路上,我路过操场,又看到了陈峰。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像**雕塑。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我们沉默了很久,我才开口说:“班长,我相信你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有血丝。
我接着说:“我记得那场考试,我就坐在你后面。你整个过程连头都没抬过。而且,考试结束后,我在走廊上,无意中听到赵磊跟那个同学说,‘这次你肯定能上了’。我觉得这件事有蹊跷。”
我的话很简单,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。但就在我说完的那一刻,我看到陈峰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。
第二天,我主动找到了辅导员,把我看到和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我不知道我的话起了多大作用,但我知道,后来系里进行了更深入的调查,虽然最终因为证据不足,没有处罚那个举报的同学,但也洗清了陈峰的嫌疑。奖学金,最终还是落到了陈峰头上。
事后,陈峰特意来找我,郑重地向我道谢。我只是摆了摆手,说我只是说了句实话。对我来说,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很快就被我抛在了脑后。我从未想过,这件事,会在十年后,以这样一种方式,重新回到我的生命里。
第5章 那一杯酒的重量
思绪从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抽离,我看着眼前的陈峰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挡在我身前,就像十年前,我选择站在他那一边一样。原来,有些情谊,真的不会被时间冲淡。
陈峰没有再提喝酒的事,他拉着我,在主桌找了两个空位坐下。他的到来,让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法律、时事和一些更有深度的话题。赵磊几次想把话题拉回到他熟悉的豪车名表上,都被陈峰不着痕迹地带了过去。
整个饭局的后半段,我就坐在陈峰旁边。他会时不时地问我一些关于图书馆工作的事情,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,问我的家人怎么样。他的问题很平常,却让我感觉到了久违的尊重。他没有问我的收入,没有问我的职位,他关心的,是我这个人本身。
我告诉他,我在图书馆负责古籍修复,那是一项很枯燥,但很有意义的工作。我告诉他,我每天与那些沉淀了百年、千年的文字作伴,内心很平静。
他听得很认真,末了,他说:“林涛,你没变,还是那么纯粹。真好。”
一句“真好”,让我的眼眶差点湿润。这十年,我听过太多“你怎么混成这样”的惋惜,听过太多“你本可以更好”的规劝,却第一次有人对我说,我这样,“真好”。
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,陈峰站了起来。他拿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茅台,亲自打开,然后走到我面前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,看着他。
他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,为我斟了满满一杯酒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不是在倒酒,而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。
然后,他端起自己的酒杯,看着我,眼神无比诚挚。
“林涛,”他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到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这杯酒,我敬你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赵磊。他们不明白,为什么陈峰,这个全场最成功、最有地位的人,要如此郑重地,向我这个全场最落魄、最不起眼的“穷光蛋”敬酒。
我端起酒杯,手有些微微颤抖。
陈峰继续说道:“在座的各位,可能很多人都忘了。大三那年,我被人诬告作弊,差点被记过处分,连学位都可能拿不到。那时候,所有人都躲着我,只有林涛,他站了出来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赵磊的脸上,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。赵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下意识地避开了陈峰的视线。
“他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他只是去跟辅导员说了一句实话。但就是那句实话,在当时,对我来说,比什么都重要。它让我相信,这个世界上,还是有公道在的。”
陈峰的声音顿了顿,他举起酒杯,向我示意。
“这些年,我见过很多人,有钱的,有权的。他们都很聪明,很会算计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,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。但我心里最佩服的,还是像林涛这样的人。他或许不富裕,但他守着自己的原则,活得干净,活得坦荡。”
“所以,这杯酒,我必须敬你。敬你当年的正直,也敬你这十年的坚守。”
说完,他仰起头,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。
整个包厢里,鸦雀无声。刚才还喧嚣浮躁的空气,仿佛在瞬间凝固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,那目光里,不再有嘲笑和轻视,取而代代的是震惊、是复杂,甚至是一丝敬意。
我看着手中的那杯酒,感觉它有千斤重。它承载的,不仅仅是陈峰的感激,更是对我这十年平凡生活的一种肯定。
我端起酒杯,迎上陈峰的目光,也一饮而尽。那辛辣的液体,这一次却没有呛到我,反而像一股暖流,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。
第6章 散场的余温
那一杯酒后,聚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没有人再敢拿我开玩笑,就连赵磊,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,蔫了下来,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神气。
一些同学开始主动过来和我攀谈,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和探寻。他们问我现在的生活,聊起大学时的往事,仿佛想从我身上,重新找到那个他们曾经认识,却又被他们忽略了的林涛。
我一一礼貌地回应着,内心却异常平静。我明白,他们的态度转变,并非因为理解了我的选择,而仅仅是因为陈峰的“认证”。人性如此,我无意苛责,却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,对这份“同学情”抱有任何幻想。
聚会并没有持续太久,很快就到了散场的时候。大家互相留着微信,说着“以后常联系”的客套话,我知道,这些联系方式中的大多数,都会像那张褪色的邀请函一样,静静地躺在列表里,再也不会被点开。
陈峰要开车送我回家,我婉言谢绝了。
“不用了,班长,我骑车来的,很近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行,那你路上注意安全。这是我的名片,以后有什么事,随时打给我。别跟我客气。”
他把一张质感很好的名片塞到我手里,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那份力量,温暖而坚定。
我走出金鼎轩,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,火辣辣的感觉消散了不少,头脑却异常清醒。我找到了我那辆停在角落里的旧自行车,跨了上去。
回家的路,我骑得很慢。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吱呀作响的车链,像是这十年岁月的回响。我路过城市的霓虹,路过一栋栋高楼大厦,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宁。
我曾经以为,我的失败,在于我没有赚到足够多的钱,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。但今晚,陈峰的那番话,让我明白了另一件事。或许,真正的成功,不是你拥有多少,而是你坚守了什么。
我坚守了我的家庭,在父亲和岳父最需要我的时候,我没有缺席。我坚守了我的本心,在图书馆那方寸之地,我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和富足。我或许失去了很多机会,但我拥有的,是金钱买不来的心安理得。
赵磊他们,或许拥有了我所没有的一切,但他们也可能失去了我所拥有的东西。比如,在夜深人静时,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内心的那份从容。
回到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王慧靠在沙发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电视还开着,播放着无声的画面。
我轻轻地走过去,关掉电视,然后将她拦腰抱起。她惊醒了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是我,便顺势搂住了我的脖子。
“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我把她抱进卧室,轻轻地放在床上。
“怎么样?他们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她还是不放心地问。
我笑了笑,俯下身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:“没有。我见到陈峰了,我们聊得很好。”
我没有跟她详述聚会上发生的一切,那些嘲讽和炫耀,那些复杂的人心,都不重要了。我只想让她知道,她的丈夫,没有让她失望。
她安心地笑了,翻了个身,很快又睡着了。
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庞,心中充满了柔软的爱意。这十年,正是因为有她,我的生活虽然清贫,却从未荒芜。她是我这片贫瘠土地上,最美的风景。
第7章 书页里的阳光
第二天是周末,我照例要去图书馆加班。王慧特意起个大早,给我熬了暖胃的小米粥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平凡而温暖。
吃早饭的时候,王慧把我的手机拿了过来,屏幕上是一个新添加的好友请求,头像是陈峰,验证信息写着:“林涛,是我。”
“班长加你微信了?”王慧有些惊喜。
我点了点头,通过了好友请求。几乎是立刻,陈峰就发来一条信息:“醒了?昨晚没喝多吧?”
我回道:“没有,谢谢你,班长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。”他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,“说真的,林涛,昨晚看到你,我很高兴。你还是老样子,这就很好。有空一起喝茶,不喝酒,就喝茶。”
“好。”我简单地回复。
放下手机,我看到王慧正微笑着看着我。
“我就知道,是金子总会发光的。”她说,“我老公这么好的人,总有人会看得到。”
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,笑道:“什么金子,我就是一块石头,扔在路边都没人捡。”
“那也是块璞玉。”她认真地说。
我们相视而笑。昨晚聚会带来的那点阴霾,在清晨的阳光和妻子的笑容里,彻底烟消云散。
到了图书馆,我换上工作服,走进古籍修复室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特殊胶水的混合气味,这种味道,我已经闻了快十年,早已*惯,甚至有些依赖。
我戴上口罩和手套,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本破损的明代县志。书页泛黄、脆弱,边缘已经残破不堪。我的工作,就是用镊子、毛刷和特制的纸张,一点点地,将这些历史的碎片重新拼凑、加固,让它们能够延续更长的生命。
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的工作,一坐就是一整天,不能有丝毫分心。很多人觉得这份工作枯燥、乏味,没有前途,但在我看来,每一次修复,都像是一次与古人的对话。我能从那些残缺的字迹里,感受到几百年前书写者的心境;我能从那些脆弱的书页里,触摸到时间流淌的痕跡。
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,在工作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我手持镊子,全神贯注地清理着一页书的霉斑,动作轻柔而坚定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我没有理会,直到完成手头这一页的修复工作,才摘下手套,拿起手机查看。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林涛,我是赵磊。昨晚……对不起。我喝多了,胡说八道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看着这条信息,我有些意外,但随即又释然了。我知道,这条道歉,不是说给我听的,而是说给陈峰听的。他怕我把昨晚的事情告诉陈峰,影响到他未来的生意。
我没有回复,只是默默地删掉了短信。我不想再和他的世界有任何交集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重新放回口袋,然后戴上手套,继续我与那本古籍的对话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洒在泛黄的书页上,那些古老的文字,仿佛在瞬间活了过来,闪烁着智慧而温暖的光芒。
我忽然觉得,我和这些古籍很像。外表陈旧,不被世人所看重,但内里,却承载着不为人知的价值和坚持。而这份价值,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,只需要在时光的长河里,静静地存在,就足够了。
第8章 生活的本来面目
那场同学聚会,像一颗投入我平静生活的小石子,激起了一圈涟漪,但很快,湖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我的生活,并没有因为陈峰的“正名”而发生任何戏剧性的改变。我依旧是那个骑着旧自行车上下班的图书馆管理员,依旧要为岳父的医药费和家里的房贷精打细算。
不同的是,我的心境。
我不再因为自己的平凡而感到自卑,也不再因为别人的眼光而感到焦虑。我开始真正地接纳并热爱我当下的生活。我会在下班的路上,饶有兴致地观察路边的花草;我会在辅导完学生功课回家的深夜,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;我会在周末,陪着王慧去逛菜市场,为了一毛两毛的差价和摊主讨价还价,然后心满意足地拎着一篮子菜回家。
这些曾经被我认为是“一地鸡毛”的琐碎日常,如今在我眼里,却充满了踏实而温暖的烟火气。这,或许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。它不总是光鲜亮丽,却自有其内在的节奏和温度。
我和陈峰成了真正的朋友。我们偶尔会约出来喝茶,聊的不是生意,不是人脉,而是最近读了什么书,看了什么电影,或是对某个社会事件的看法。在他面前,我无需伪装,可以袒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。我知道,他欣赏的,正是我这份不被世俗洪流裹挟的“固执”。
有一次,他问我,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,以我的学历和能力,去他的律所做个行政主管绰绰有余,收入至少是现在的五倍。
我笑着摇了摇头:“谢谢你,班长。但我觉得,现在这样就很好。钱是好东西,但对我来说,够用就行。图书馆的工作,能让我心静。”
他看着我,良久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林涛,你活得比我们大多数人都通透。”
而赵磊,我后来在一次商场活动上远远地见过他一次。他依然穿着名牌,身边簇拥着一群人,意气风发。我们的视线短暂交汇,他有些尴尬地冲我点了点头,我亦礼貌性地回应。我们终究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,那晚的交集,不过是一场意外。
半年后,岳父的身体奇迹般地好了很多,虽然还不能完全自理,但已经脱离了危险期,康复费用也*减少。家里的经济压力,一下子轻了许多。
那个周末,我和王慧去银行,还清了最后一笔因为给岳父治病而欠下的外债。走出银行大门,阳光明媚,我们俩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老婆,咱们去吃顿好的吧?”我提议,“就去金鼎轩!”
王慧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捶了我一下:“你疯啦?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。”
“没疯。”我认真地看着她,“上次去,我是去应付一场尴尬的社交。这一次,我想堂堂正正地,带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,去享受一顿美食。我们不为炫耀,不为应酬,只为我们自己。”
王慧的眼眶红了。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我们没有去钻石厅,只是在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菜品和那晚一样精致,但这一次,我吃得无比坦然和香甜。我们聊着天,说着未来的打算,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们身上,温暖而惬意。
吃到一半,我的手机响了,是陈峰打来的。
“林涛,在哪呢?”
“在金鼎轩吃饭。”我笑着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随即传来他爽朗的笑声:“好小子,出息了啊!行,你和你媳妇好好吃,这顿算我的。”
“别,班长,这顿必须我自己来。”我拒绝了他的好意,“意义不一样。”
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,没有再坚持,只是说:“好,为你高兴。林涛,你值得最好的一切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对面正小口吃着甜品的王慧,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,但那笑容,却比我见过的任何珠宝都要明亮。
我举起手中的茶杯,对她说:“老婆,敬你一杯。谢谢你,陪我走过这最难的十年。”
王慧也举起杯子,和我的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也敬你。”她说,“敬我的英雄。”
窗外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我知道,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里,有无数个像我一样平凡的人,在为生活奔波,在经历着各自的辛酸和欢喜。我们或许永远不会成为聚光灯下的主角,但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认真地、努力地,活成自己生活里的英雄。
而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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