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作者:小小条
第四集

1978年的夏午,日头毒得像要烧穿人的骨头。
我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,站在省城高考考场的围墙外。
衬衫挺括,料子滑爽,是我咬牙用半个月的口粮票换的。
回城这两年,我白天上班,夜里就着煤油灯啃书本,眼睛熬得通红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考上大学,换个活法。
还有个藏得严实的念想——考上了,就攒钱回去接晚月。
我给她写了三封信,石沉大海,黄土坡的风,怕是吹不到她耳边了。
考场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拉开,考生们涌出来,脸上挂着或喜或悲的神色。
我逆着人群,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,昨天下午,我在那儿撞见了林晓雅。
她是我高中同学,也是这次的考生,穿一件和我同款的白衬衫,站在槐树下,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,像朵亭亭玉立的白茉莉。
她比高中时出落得更漂亮了,长发扎成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眼睛亮得像盛着夏日的阳光。
看见我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嘴角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“陈金宝?真的是你!”
她的声音清脆,像山涧的泉水,叮咚作响。
我们蹲在槐树下,聊了半响,聊工厂的苦,聊书本的难,聊对大学的憧憬。
她说她想考北大,想去看未名湖的荷花。
我说我想考省城的师范,学费低,毕业还能分配工作。
她突然抬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明天考完最后一门,你等我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砰砰直跳。
此刻,槐树叶影婆娑,筛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我们的白衬衫上,晃得人眼花。
林晓雅朝我跑过来,额角沾着汗珠,脸颊泛红,像熟透的桃子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我起身迎她,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还行。”她喘着气,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《数理化通解》,“应该能过线。”
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,喉咙突然发干。
她沉默了几秒,抬头看我。
“陈金宝,我喜欢你。”
这话像一道惊雷,炸得我耳膜嗡嗡响。
我愣住了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从高中就喜欢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,手指攥着书角,发白。
“那时候你总上课睡觉,却每次都考全班前三,我觉得你特别厉害。”
“回城后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,没想到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眼里闪着水光,“没想到能在考场外碰见,我不想再错过了。”
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、甜、苦、辣,一股脑涌上来。
晚月的脸,和林晓雅的脸,在我眼前交替出现。
一个温柔似水,在黄土坡的麦垛旁等我。
一个明媚如花,在我眼前,红着脸告白。
我攥紧了兜里的红围巾,那是晚月织的,雪花膏的味道,已经淡了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。
林晓雅眼里的光,一点点黯淡下去,像被风吹灭的烛火。
“你有喜欢的人,是不是?”她轻声问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我点了点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她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苦涩,“没关系,我只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。”
“不管怎么样,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。”
她伸出手,想拍一拍我的肩膀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,又缩了回去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我心里一紧,鬼使神差地伸手,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腕很细,皮肤很滑,温热的触感,顺着指尖,钻进我的心里。
她猛地回头,眼里满是惊讶。
我拽着她的手腕,把她拉到槐树后面,枝叶茂密,挡住了外面的视线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低沉,“我不是故意要瞒你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里的水光,越来越亮。
我凑近一步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,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“你比槐花开得还好看。”我憋了半天,说出一句土得掉渣的话。
林晓雅的脸,瞬间红透了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。
她没挣扎,只是咬着嘴唇,长长的睫毛颤抖着,像受惊的蝶翼。
我看着她泛红的嘴唇,心里的那点火苗,瞬间被点燃。
我低下头,吻了上去。
她的嘴唇软软的,带着点淡淡的甜味,像夏日里的西瓜瓤。
她的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,慢慢放松下来,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。
槐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我们遮掩。
阳光透过叶缝,洒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我们的白衬衫上,暖得发烫。
我搂着她的腰,她的腰很细,一掐就能断的样子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手攥着我的衬衫衣角,力道越来越大。
我不敢太用力,只是轻轻吻着她,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,心里的慌乱和渴望,交织在一起。
她的睫毛上,沾了一滴泪珠,冰凉的,落在我的手背上。
我停下动作,看着她泛红的眼睛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带着点哭腔,“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把她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,混合着槐花香,好闻得要命。
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隐忍。
我抱着她,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围墙外,传来考生的喧闹声,还有家长的呼喊声。
我们躲在槐树后面,像是两个偷尝禁果的孩子,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慢慢推开我,擦了擦眼角的泪,脸上带着点羞赧的笑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说,“我爸妈还在等我。”
我点了点头,松开手,手指还残留着她的体温。
她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,递过来。
“这支笔,送给你。”她说,“祝你考上大学,前程似锦。”
我接过钢笔,触手温热,笔杆上还留着她的体温。
“谢谢。”我看着她,喉咙发紧。
她笑了笑,转身跑了。
白衬衫的背影,在阳光下,显得格外单薄。
我站在槐树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人群里。
手里的钢笔,沉甸甸的。
高考结束了。
我的人生,好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。
一边是黄土坡的麦垛和月光。
一边是省城的大学和白衬衫。
我不知道,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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